可这种术，代价同样可怕。
    易辰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狠狠一沉。他知道楚玥此刻已经不是在“耗力”，而是在真正拿自己的根去垫这一手。
    “楚玥，够了！”他厉声道。
    楚玥却连眼都没抬，只死死盯着灵珑伤口，嗓音轻得几乎要碎在风里：“还不够。再差半线，她胸口里的时沙就要穿心。”
    易辰喉间一滞，再说不出第二句。
    因为他也看见了。灵珑伤口最深处那一缕灰白细沙，距离心脉真的只差一点。刚才若不是楚玥这一下硬生生定住局部时间，此刻那缕时沙恐怕已经顺着血气窜了进去。
    青鸾扶着灵珑，眼圈隐隐发红，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乱。
    她一方面为灵珑这伤痛得心都发紧，另一方面又眼睁睁看着楚玥为了救她不惜把自己推到更险的边缘。那种复杂的情绪一层层翻上来，最后竟逼得她生出一种强烈到近乎尖锐的自责。
    为什么自己不够快？
    为什么刚才那一步，还是慢了半线？
    为什么明明早就知道这座遗迹不是寻常死地，明明心里已经一次次告诉自己要更稳、更强、更能护住人，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她还是不得不在守井和救人之间被逼得取舍，甚至连取舍都没能做得足够圆满。
    青鸾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对易辰的感情，早就不只是单纯的爱慕了。
    她想站在他身边，不只是因为喜欢他，更因为她真的想成为能替他、替他们挡风的人。可若她的力量始终只能做到“勉强”，那她的喜欢便永远掺着无能为力的苦味。
    这种苦，比嫉妒楚玥更让她难受。
    她攥紧了扶着灵珑的手，指节发白，却没让自己再乱半分。既然如今还不够，那就更不能在这种时候倒。她至少得先撑住，先让灵珑活下来，先让楚玥这一手不白费。
    想到这里，青鸾猛地咬了下舌尖，借那一点刺痛把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稳了下来。
    “我来护你们。”
    这句是对楚玥说的，也是对易辰说的。
    易辰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一闪，却没多说，只重重点头。
    而在他们这短短几句话间，那头被易辰一剑逼退的借身兽显然也察觉到了局势变化。它额骨两道暗金瞳竖得更细，像看见了什么更值得撕碎的目标。它没再立刻扑向灵珑，反而缓缓挪动身躯，朝楚玥这边转了过来。
    它很聪明。
    它知道，真正阻止它扩大杀伤的，不是灵珑，也不是青鸾，而是眼前这个正在强行定住局部时间的女人。只要楚玥一倒，灵珑体内的时沙立刻会重新流动，战局也会再度失衡。
    “它要冲楚玥！”冥瑶厉声道。
    “想都别想。”易辰声音冷得发沉。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玄天剑剑势不再藏，星衡之意自剑锋轰然铺开，直接压向借身兽前路。与此同时，青鸾抬扇一展，大片青辉化作层层叠叠的羽幕，罩在楚玥与灵珑身前；冥瑶银纹则疾速封向四周石台边缘，防着那些重新蠢蠢欲动的灰影趁乱再扑上来。
    这一瞬，众人像被逼到了真正的悬崖边。
    而楚玥立在悬崖最中央，脸色惨白，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锋利。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正被这一手大术疯狂抽走，像一口井被人拿铁桶一下一下挖到底，连最后一点湿气都要刮干净。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景象也开始微微发虚。
    可她不能松。
    哪怕只松一瞬，灵珑体内那缕时沙就会继续向里钻。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守山守惯了，能一个人扛就不会让别人替自己分半寸。可如今真正站在这一刻，她才忽然发现，自己竟愿意为了眼前这些人，尤其是为了那个正在最前方替她挡住借身兽的背影，把自己这最后一点底子也赌进去。
    这种改变来得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她竟并不后悔。
    易辰那边，借身兽显然也杀红了眼。它看出众人都在护楚玥与灵珑，索性彻底放弃了试探，张口便是一团浓得发黑的时沙吐息。易辰不退反进，玄天剑一横，星衡之意与卦势叠成一道斜斜的银面，将那团吐息硬生生截偏，任它砸在旁侧残柱上。石柱被冲中的地方顿时老化剥裂，又在下一瞬诡异地长出新石，整根柱身都扭曲了一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灵珑虽然伤重，神智却还清醒。她靠在青鸾怀里，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得伤处剧痛，可眼睛却始终没闭上。她看着前头那几道拼命替自己撑出来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火辣辣的愧意。
    她从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成为拖累。
    尤其是在这种局里，任何一个人的失手都会连累所有人。如今她重伤倒下，楚玥为她拼到这种地步，青鸾手都在抖还死死扶着她，易辰更是被迫独自去硬扛借身兽最凶的一轮扑杀。灵珑心里那股倔劲和自责混在一起，烧得她眼眶都微微发热。
    她咬着牙，声音发哑：“青鸾……你扶稳点，我还没断气。”
    青鸾原本心里揪得厉害，听见她这句，竟差点被气笑，眼里那点湿意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闭嘴。”她低声道，“再说话我就把你打晕。”
    灵珑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就在这时，楚玥忽然猛地一颤。
    她唇边那点强压了许久的血终于压不住，一口鲜血直接溢了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红得惊心。可与此同时，灵珑伤口里那缕最危险的时沙也终于被她一点点逼停、逼退，像一条快要咬进心脉的毒虫，被硬生生捏住了七寸。
    楚玥低声道：“现在，封她伤口三寸内，别让任何异力再进去……”
    话还没说完，她眼前忽然猛地一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身形一晃便往后倒去。
    “楚玥！”青鸾失声。
    可她双手都扶着灵珑，根本腾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易辰那边竟像早有预感一般，硬生生接了借身兽一记前爪，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整个人却借着那股冲力猛地翻身退回，一把将将要倒地的楚玥接进怀里。
    楚玥落进他臂弯时，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睫毛还在极轻地颤。她像一盏本已烧到灯油尽头的灯，硬是为了救灵珑，把最后一点火也一并掏空了。
    易辰抱住她的那一瞬，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总冷得像冰、倔得像刀的女子，竟已在不知不觉间，为他们做到这一步。
    而楚玥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自己像跌进了一片并不冰冷的地方。她极轻地睁了下眼，看见的是易辰紧绷的下颌线、发沉的眼神，还有他眼底那一丝几乎掩不住的焦急。
    她本想说一句“我没事”，可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在彻底失去力气前，极轻地抓了一下他的衣袖。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掌心，转瞬即散。
    可易辰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