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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米迦回到休息室时,顾沉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数据。星遥蜷在他身边,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很熟。
“冬临走了。”米迦脱下外套,声音里带着疲惫,“什么也没做,就看了一会儿。”
顾沉放下数据板,伸手把他拉过来,手指按上他太阳穴,轻轻揉着:“你怎么看?”
米迦闭上眼,靠进他怀里:“……和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看不懂。”
“虫总会变的。”顾沉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说,“尤其是发现有些东西,可能比权力更重要的时候。”
米迦没说话,只是更放松地靠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设备扫描过了,很干净,没有后门。技术组说,是顶配。”
顾沉笑了一下:“那就不客气了。给恩裴用上。”
“嗯。”
两虫安静待了一会儿后,米迦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档案馆新发现了什么?”
“我今天比照数据发现,那个‘回传坐标’的残留频率……”顾沉说,手臂环过他的腰,“和档案馆地下三层,一个旧式能源中继站的背景辐射频率,匹配度超过94%。”
米迦睁开眼:“确定?”
“确定。”顾沉看着他,“那不是巧合。那个信号可能是‘观测塔’系统的信息回流点。如果能在那里反向追踪……”
他没说完,但米迦懂了。
“访问申请我已经提交了。去会有危险吗?”
“任何时候,和‘观测者’沾边都危险。”顾沉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但这次只是先去探查一下。”
米迦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时,星遥在睡梦里突然蹬腿,小脚丫不偏不倚踹在米迦腰侧。米迦闷哼一声,顾沉低笑,伸手把儿子的腿轻轻按住。
小家伙不满地哼哼,翻身滚进顾沉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继续睡。
米迦揉着腰,无奈地摇头:“劲儿不小。”
“是个淘气的小家伙。”顾沉笑,把星遥搂好,另一只手环住米迦,“睡吧。”
“嗯。”
窗外,模拟的月光洒进来,浅浅的一层,照亮了床上相拥的身影和中间那个小小的团子。
夜还长。
星遥天没亮就开始折腾。
也不是哭闹,就是哼哼唧唧地翻身,小脚丫把毯子蹬得乱七八糟。顾沉第三次把他捞回来盖好时,米迦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看报告。
“吵醒你了?”顾沉把星遥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钻,眼睛半睁半闭的,还迷糊着。
“本来也该醒了。”米迦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他放下数据板,接过星遥,“第四军团那边,多唯发了份加密简报过来,关于外围防御升级的图纸,需要你确认几个参数。”
“行,我看看。”顾沉俯身,很自然地亲了亲他额头,又蹭了蹭星遥的小脸,“你上午有什么安排?”
“带晏晏去医疗区做常规检查。”米迦把星遥抱稳了,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就老实了,这会软软地趴在他肩上,“顺便……看看恩裴。”
顾沉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维兰说恩裴昨晚状态不太好,”米迦解释道:“他去卫生间吐了几次,精神海的‘印记’反应比预估剧烈。我正好顺路过去。”
顾沉沉默片刻,眉头微皱:“管他干什么?能自己走到卫生间吐,就死不了。”
语气里是实打实的不痛快。
米迦轻轻看他一眼,没说话,抱着星遥往浴室走。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还是补了一句:“……小心点。他现在心里憋着火,指不定往谁身上撒。”
“知道。”米迦莞尔应声。
上午九点多,医疗区走廊安静得过分。
星遥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体衣,是菲尔之前托齐宁悄悄捎回来的,袖口绣着小星星。小家伙这会儿精神不错,趴在米迦肩上,黑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恩裴的隔离病房在走廊尽头。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米迦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干呕声,还有水流哗哗的动静。
他停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水声停了。然后是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努力把什么压回去。
米迦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但还算稳。
米迦推门进去。
恩裴正背对着门,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着台面,肩膀绷得很紧。他从镜子里看见米迦,还有米迦肩上那个眨巴着眼睛的小东西,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冷又难看:“……拖家带口来查房?米迦上将真是敬业。”
米迦没接话,走到房间中央的椅子边坐下,把星遥放在腿上。小家伙坐不稳,东倒西歪的,米迦一只手环着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个会发柔和微光的软球,塞进星遥手里。
星遥立刻被吸引了,小手抓着球,好奇地捏来捏去。
恩裴从卫生间走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病号服,但头发还湿着,贴在额角,脸色白得发青。走路的姿势有点僵,但好歹是自己走过来的,没扶墙。
他在床沿坐下,和米迦隔着一张床头柜的距离。
“感觉怎么样?”米迦问,语气和问任何一个伤员没区别。
恩裴冷笑:“托你的福,死不了。”
“印记的发作周期比预想的短。”米迦说,“下次高峰在明天凌晨四点。顾沉调整了药剂配方,晚上会送过来。”
“……随便。”恩裴别开视线,喉结动了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星遥捏玩具球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恩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落在那个小团子身上。星遥正好抬头,黑眼睛对上他的,眨了眨,然后,冲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恩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视线。
米迦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他只是轻轻托了托星遥的小屁股,让小家伙坐稳点,然后开口:“我们谈谈。”
恩裴转回头,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讥诮:“谈什么?谈我怎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还是谈你打算拿我这个‘战利品’换多少政治筹码?”
“谈你想从这儿得到什么。”米迦说得很直接,“以及,你能给出什么。”
恩裴盯着他,好几秒没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沙哑:“米迦,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跟顾沉学的?”
“跟你学的。”米迦语气依旧平静,“军校三年级,战术推演决赛。你当时说过:‘任何合作的前提,是搞清楚对方到底想要什么,而不是他嘴上说什么。’”
恩裴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确实是他说过的话。很多年前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还在为了一个虚拟战役的胜负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放狠话,第二天又一起去食堂抢最后一份能量餐。
“……记性挺好。”恩裴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一直都挺好。”米迦说,“所以我知道,你‘自愿留下’,不是因为信任我,是因为这里暂时最安全。”
恩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抠住了床单。
“虫皇把你当刀使。”米迦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冬临把你当私有物。第二军团里头,一半是眼线,一半在观望。你现在能指望的,确实只有我这个‘老同学’。”
“所以呢?”恩裴抬起眼,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锐,“你要我感恩戴德?还是趁机提条件?”
“我要你清醒点。”米迦说,“你现在不是第二军团的上将,也不是谁的刀。你就是个刚从未知险境里捡回一条命的伤员。而伤员的第一要务,是活下来。但……活下来之后呢?”
恩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米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数据芯片,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这是顾沉昨晚的分析。你精神海里的“印记”在跟你精神核心频率同步。同步率越高,发作越剧烈。照现在这个速度,最多两周,你就会彻底被它‘格式化’。”
恩裴盯着那枚芯片,呼吸变重了。几秒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肩膀却微微塌下去一点。窗外的模拟日光恰好移开,将他半边脸隐入阴影。
“……吓唬我?”他声音发紧,但眼神还撑着。
“你自己看。”米迦说,“如果你还看得懂能量谱的话。”
星遥在这时忽然“啊”了一声,手里的球掉了,滚到地上,咕噜噜滚到恩裴脚边。
恩裴低头看着那个发着微光的小球,没动。
米迦也没动。
最后是星遥自己扭着小身子,朝球的方向伸手,咿咿呀呀地抗议。
恩裴沉默了几秒,弯腰,捡起球。动作有点慢,因为弯腰时肋骨的伤处抽痛了一下,他皱了下眉,但没出声。
他把球递还给星遥。
小家伙接过球,抱在怀里,然后仰起小脸,冲着恩裴又咧开嘴笑了,还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恩裴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仿佛还残留着那玩具球柔软的触感。
“所以呢?”恩裴声音低了些,讥诮仍在,但底下透出疲惫:“你们有办法?”
“顾沉的药能缓解‘印记’。”米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手里也有关于高等能量结构的研究资料。如果配合治疗,你有机会完全恢复。”
恩裴懒懒抬起眼,问:“配合什么?”
“信息。”米迦说,“关于‘印记’源头的所有细节。你当时在‘空间泡’里,除了被‘采集’,还感觉到什么?任何细节。”
恩裴冷笑:“这就开始要价了?”
“这是交换。”米迦纠正,“你给信息,我们找解法。很公平。”
“那我怎么知道,”恩裴盯着他,“你们找到解法后,不会反过来用这东西控制我?就像冬临用永久标记那样。”
米迦抬眼看他,眼神很静:“恩裴,如果我想控制你,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你会躺在医疗舱里,插满管子,意识被强制休眠。那才是最省事的‘俘虏’处理方式。”
“你知道,我做得出的。”米迦挑眉,坦诚的可怕。
恩裴呼吸一滞。他悲哀地发现,米迦说的是事实。并且,他也没得选。
“我没那么做,”米迦继续说,依旧云淡风轻,“不是因为心软。我讨厌麻烦。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下来:“你亲身经历了这次生死后,应该能想明白,有些东西,比我们之间的输赢更重要。”
恩裴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想起了那片冰冷的废墟,扭曲的文字,还有在泡泡中被“注视”着,骨髓发寒的感觉。
“……我在灰陨石带发现了一个遗迹。”他最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观测站。三十七年前还在运转。它在记录和对比,某个‘主系统核心’的读数。”
米迦的眼神沉了沉:“主系统核心?”
“日志里是这么写的。”恩裴说,“具体比对参数我没来得及完全解析,但有一点很明确,那个观测站,在监视着帝国境内的某个能量源。三十七年,从未间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沉从你的数据碎片里解析出了‘回传坐标’。”米迦缓缓地说,“频率和档案馆地下某个旧中继站匹配。”
恩裴猛地抬头:“你们查到了?”
“正在查。”米迦看着他,“所以,恩裴。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继续在这儿跟自己和我较劲,等虫皇他们想好怎么处置你;要么,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我们一起弄明白,我们到底活在什么样的‘网’里头。”
他说了“我们”。
恩裴听出来了。他盯着米迦,试图从那双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找出算计或者伪装的痕迹。
但没有。米迦只是平静地回视他,一只手还稳稳地托着怀里扭来扭去的小家伙。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终于压过了他残存的骄傲。喉咙里像是堵着刚才干呕时未散尽的酸气。
“如果我告诉你更多,”恩裴慢慢地说,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你能给我什么?除了‘缓解印记’之外。”
米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能保证你的安全。提供对外通讯渠道。还有……如果你想彻底摆脱冬临的控制,顾沉能帮你建永久屏蔽层。”
恩裴呼吸一滞,但很快反嘲道:“……不提代价只说好处?米迦,你我都不是幼崽了。”
“那是永久标记。”米迦挑眉,“你不想被掌控,就要承担后果。代价是,你会失去标记带来的所有‘便利’,包括精神共鸣和生理安抚。”
恩裴的呼吸变重了。
这听起来,是一种近乎自残的选择,但也意味着,他将彻底斩断和冬临之间那种扭曲的链接。自由啊……多么诱虫的自由……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能拿来交易。”恩裴苦涩一笑,哑声问,“你想要什么?”
米迦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抱着星遥的姿势,等待恩裴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自己脸上。房间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嗡鸣。
“三件事。”米迦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第一,关于冬临的一切。他在找什么?他为什么总往档案馆跑?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第二,第二军团内部,哪些虫是能用的,哪些是眼线。第三……”
他直视恩裴:“如果你选了我们这条路,我要你承诺,在彻底撕破那张‘网’之前,你不会再站到我的对面。”
恩裴笑了,笑得很讽刺:“我们这条路?米迦,你说得好像我们有共同目标似的。”
“有。”米迦认真的说,“自由的活下去。以及……不让我们的后代,继续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星遥在这时忽然打了个小哈欠,小脑袋往米迦肩上一靠,眼皮开始打架。
米迦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能靠得更舒服,然后抬眼看向恩裴:“不急。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
他说着,就想抱着星遥站起身,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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