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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回来后,跟着潘瑕起早贪黑跑了三天拉煤卖煤。
说是一起忙活,可实际上全是潘瑕在硬扛——她踩着冻得发僵的脚发动拖拉机,在煤窑里弯腰搬煤块,弄得满身黑灰,到了大队还要亲自过秤、算账、收钱,指尖冻得通红开裂,连数钱都不利索。
而王卫东呢,就打个下手,要么帮着递递麻袋,要么站在一旁搓手跺脚,还总唉声叹气喊累,说煤渣扎手、风太大,连多扛一袋煤都嫌费劲。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潘瑕正准备去发动拖拉机,就听见王卫东捂着肚子直哼哼,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上还冒着凉汗,声音有气无力:
“瑕啊,我肚子疼得厉害,浑身发软,怕是撑不住了。”
潘瑕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急得直转圈。
这年代农村卫生所条件差得很,就一间土坯房,一张旧病床,医生就一个,连个像样的听诊器都没有,真要是拖出阑尾炎、肠胃炎之类的大病,没钱去县城医院,那可就真不得了了。
她啥也顾不上了,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抓过王卫东的胳膊就催:
“快,我送你去公社卫生所,别耽误了!”
说着就扶着他往拖拉机那边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叮嘱,把拉煤卖煤的所有活计,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王卫东没事,再累她都能扛。
公社卫生所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用听诊器听了听,又按了按王卫东的肚子,摆了摆手说:
“没啥大事,就是前些天没休息好,累着了,气血不足,开两针青霉素,再拿点口服的药片,回去好好歇着,别再干重活就成。”
等王卫东打完针回来,脸色好了不少,精神也足了些,潘瑕心疼得不行,压根没让他再沾卖煤的半点活。
王卫东却突然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一脸愧疚,语气又软又真诚:
“瑕啊,对不起,让你受累了。之前我东躲西藏的,天天提心吊胆,根本没法静下心复习。你也知道,这1977年的高考,可是咱们俩唯一的出路,是能摆脱这苦日子的唯一机会,我想在家好好看书,好好备考,绝不辜负你,也不辜负咱们的未来。”
潘瑕听着这话,心里瞬间就软了,之前所有的委屈、抱怨,全都烟消云散。
她拍了拍王卫东的手,连忙点头应下,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你说的对,高考最重要,你安心在家备考,家里所有的活,拉煤、卖煤、做饭,全由我来扛,你啥也别操心,只管好好看书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潘瑕彻底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踩着冻硬的土路,去几里外的小煤窑拉煤——那煤窑的路全是烂泥和碎石,拖拉机开过去“突突突”晃得厉害,一不小心就会陷进泥坑,每次都要她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推出来。
拉满一车煤,又马不停蹄地往各个大队跑,挨家挨户地问,有时候遇到抠门的社员,还要磨破嘴皮子讨价还价,常常要忙到天黑透了,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可只要一想到王卫东在家安安稳稳地复习,想到两人考上大学后,就能去城里过体面日子,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拉煤、看别人的脸色,她就觉得浑身是劲,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她就找块旧布条缠上,接着干,连一声苦都不喊。
转眼就到了王卫东的生日。
潘瑕心里早早就盘算着,要给他好好过个生日,补补身子。
这些天他“专心备考”,她也心疼。
这天下午,她看着车斗里剩下的半车煤,咬了咬牙,低价贱卖了,哪怕少赚几块钱,也想提前收工,给王卫东一个惊喜。收拾好东西,她开着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往镇上的集市赶。
1977年入冬后的集市,已经比往年热闹了不少,改革开放的春风快要吹起来的前夕,摊位上的东西也比往年丰富了些,不再只有单调的粗粮和咸菜,偶尔还能看到新鲜的肉和鱼。
潘瑕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被冻得鼻子通红,却满心欢喜,眼睛亮晶晶地挑着东西。
她先挤到肉摊前,指着最肥的那块五花肉,语气坚定:
“师傅,给我割二斤五花肉!”
那时候五花肉八毛五一斤,二斤就要一块七,可不是个小数目,肉摊师傅笑着打趣:
“大妹子,舍得啊!”
潘瑕笑着点头,又去鱼摊前,挑了一条鲜活的鲫鱼——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平时根本舍不得买,只有过年过节才敢尝一尝,鱼老板称完,她还特意叮嘱,一定要帮她处理干净。
接着,她又挑了些绿油油的菠菜、水灵灵的大白菜,都是新鲜现摘的,还带着露水;又在熟食摊前驻足,咬牙买了半斤酱牛肉、几个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在当时可是奢侈品,平时吃的都是掺着玉米面的窝窝头,她想着,让王卫东好好解解馋。
最后,她还在供销社买了一小瓶白酒,不贵,就一块二毛钱,却也是她攒了好几天的零钱,就想让王卫东高兴高兴。
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车斗,用塑料布盖好,生怕冻着、碰着,潘瑕跳上拖拉机,哼着刚从集市喇叭里听到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心里乐开了花。
风依旧刮得厉害,吹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心里暖烘烘的,满脑子都是王卫东看到一桌子菜时惊喜的模样,甚至已经想到了他笑着夸她能干的样子。
回到家,潘瑕立马钻进厨房忙活起来,连口气都没歇。
土灶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通红,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先把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下锅煸炒出油脂,再放上葱姜蒜爆香,淋上一点点酱油,加水慢炖,不一会儿,红烧肉的香气就飘了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
鲫鱼则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点料酒去腥,煎至两面金黄,再加水慢炖,炖得汤色奶白,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菠菜焯水后淋上少许香油,清爽可口;酱牛肉切片摆盘,白面馒头放在蒸笼里温着,生怕凉了影响口感。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总算做好了。红烧肉油光锃亮,鲫鱼汤色奶白,菠菜翠绿爽口,酱牛肉色泽诱人,再配上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香气飘满了整个土坯房,连院子里都能闻到。潘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解下沾着油烟的围裙,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擦黑了,可王卫东还没回来。
她心里嘀咕着:许是在家复习太投入,累了,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身子了吧,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么想着,她心里的不安就少了几分,把饭菜一一摆到桌子上,又给王卫东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生怕他回来渴了,然后锁好厨房门,出门去找人。
她先去了公社卫生所,找到之前给王卫东看病的老大夫,急切地问:
“大夫,您见过我家王卫东吗?他上午在您这儿打了针,现在还没回家。”老大夫想了想,摆了摆手:“他上午打完针就走了,没再回来过,看着精神还行,应该没啥事。”
接着,她又急匆匆地去了村里的经销部——这是村里男人最爱凑堆聊天、抽烟、唠嗑的地方,平时王卫东要是没事,也爱往这儿钻。
可她进去扫了一圈,里面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吵吵嚷嚷,却压根没看到王卫东的身影,连他常坐的那个板凳,都空着。
路上碰到几个社员,潘瑕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地打听:
“张婶,您见过卫东吗?他今天没在家,我找不着他了。”“李叔,有没有看到我家卫东?他生日,我做了饭菜,等着他回家呢。”
可大家都摇着头说没见着,说话的时候,眼神还带着几分奇怪的打量,欲言又止,嘴角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潘瑕早就习惯了这些异样的目光。
自从王卫东跑了、她被追债的人堵门骂街后,村里人的白眼和闲言碎语就没断过,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活该,还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她留不住男人。
起初她还会难过、会委屈,会偷偷躲起来哭,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着快点找到王卫东,让他回家吃顿热乎饭,过个安稳的生日。
在村里找了一圈,挨家挨户问了个遍,还是没找到王卫东的身影。
潘瑕突然心里一动:说不定她出来的时候,王卫东已经回家了,要是看到家里没人,找不到她,肯定会生气,说不定又要闹脾气。
这么一想,她立马急匆匆地往家赶,脚步都快了几分,心里还盘算着,回去要好好跟他解释。
可推开门,院子里依旧冷冷清清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堂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煤油灯,还没点亮。
潘瑕的心“咯噔”一下,莫名地沉了沉,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悄悄冒了出来。她只能走到桌前坐下,盯着一桌子渐渐发凉的饭菜,耐心地等着王卫东回来。
这几天起早贪黑地忙活,拉煤、卖煤,又赶去集市买菜、回家做饭,她实在是太累了,坐着坐着,脑袋就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似的,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连身上的棉袄都没来得及脱。
睡梦中,她又梦见了那些追债的人,他们张牙舞爪地堵在她家门口,拍着门骂街,抢了她的拖拉机,还把她推倒在地,狠狠踹她,最后甚至把她推下了悬崖。
“啊!”
潘瑕猛地一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连手脚都在发抖。
屋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一点点微弱的光——灯芯快烧没了,只剩下豆大的荧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味,还有饭菜凉透后的腥气。
潘瑕连忙伸手,颤抖着旋拧灯座,把灯芯再往上调了调,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小半个屋子,可屋子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一桌子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红烧肉也凉得发腻,鱼汤也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旧挂钟,那挂钟是她用拉煤攒的钱买的,走得还算准,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凌晨一点。
这么晚了,王卫东还没回来!
潘瑕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喘不过气来,各种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是不是又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被追债的人找到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傍晚回来时,因为着急做饭,心里只想着给王卫东惊喜,大门只是虚掩着,根本没插门栓。
潘瑕吓得魂都快没了,浑身冰凉——这年代农村虽然治安还行,但也有小偷小摸,她的拖拉机可是全家的指望,是她拉煤赚钱、供王卫东备考的唯一依靠,要是被人偷了,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两人的未来,也彻底没了指望。
她急忙起身,连鞋子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还好,拖拉机安安稳稳地停在墙角,车斗里的塑料布还盖着,没被人动过。
她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连忙上前把大门关上,刚要插上门栓,又想起去年王卫东生日,他也是跟村里的狐朋狗友喝酒喝到半夜,醉倒在半道上,冻得浑身发紫,还是她半夜找了半天才找回来,差点没冻出大病。
万一这次他又醉倒在外面了怎么办?
这么冷的天,夜里气温零下好几度,冻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得了?
潘瑕咬了咬牙,心里的担心压过了恐惧,回屋拿起手电筒,又重新打开大门,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点点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脚下的碎石和泥土。
深夜的村子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曳,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又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她,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脚步又轻又快,挨家挨户地查看,在几个常有人聚赌、喝酒的老宅子门口也停了停,趴在门缝里往里看,可都没看到王卫东的身影,只有几声零星的咳嗽声,从宅子里传出来。
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她瑟瑟发抖,手脚都冻僵了,心里的担心越来越重,可也越来越绝望。
她一个女人家,深夜在村里乱逛,也怕不安全,万一遇到坏人,后果不堪设想。
潘瑕咬了咬嘴唇,只能压下心里的担心,急匆匆地往家赶,回到家,赶紧插紧大门,用门栓牢牢拴住,再也不敢出去了——她怕自己出去了,不仅找不到王卫东,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回到堂屋,潘瑕再也没了睡意,心里又慌又乱,坐立难安。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大门,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王卫东回来的敲门声、脚步声,哪怕是一点点动静,她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可困意实在太浓,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喃喃地念着:“王卫东,你快点回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王卫东的失踪,从来都不是意外,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悄向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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