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不知道熬到了后半夜几点,潘瑕才靠着炕沿迷迷糊糊睡过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连身上的旧棉袄都没来得及脱。
那棉袄还是前几年谈恋爱时,王卫东赶集给她买的,边角都磨起了毛边,她却舍不得扔,洗得干干净净叠在炕头,只在最冷的时候才穿。
突然,“砰砰砰——砰砰砰——”的拍门声炸响,力道又重又急,震得院门上的铁环都嗡嗡直响,像是要把整扇木门拍碎。
潘瑕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晃得她直眯眼,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余光瞥见墙上挂着的旧挂钟,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灰,指针赫然指向八点半!
潘瑕心里“咯噔”一下,又气又急,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气的是王卫东彻夜不归,连句招呼都没有,急的是他身上没带多少钱,这大冷天的,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来不及多想,赤着脚就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冻得脚趾头蜷缩起来,慌慌张张趿拉着那双开了胶的旧布鞋,鞋跟“踢踏踢踏”响,一路往院子里跑,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等这混小子回来,看我不拧着他的耳朵好好骂一顿!让他再敢彻夜不归!
可当她一把拉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王卫东,而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头儿,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脸色铁青得像锅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的火气像是要喷出来。
老头儿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姑娘,棉袄鼓鼓囊囊的,肚子高高隆起,至少得有五六个月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下意识护着肚子,眼神里又恨又委屈。
“你……你们找谁?”
潘瑕的声音都发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手心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连抓着门框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这两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像筛子一样,从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到她开胶的布鞋,又落到她脸上的憔悴,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这是王卫东家里吧?”
“是!他……他不在家,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潘瑕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声音在耳朵里响得厉害,连说话都开始结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往院子里退了半步,隐隐有些警惕——这两个人的神色,太不对劲了。
“你是他爱人?”
老头儿没接她的话,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眼神更沉了,追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潘瑕咬了咬下唇,指尖攥得发白,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是。”
话音刚落,手心的冷汗就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冻得她一哆嗦。
“我们进屋说,有些话,不方便站在大街上讲,免得街坊邻居看笑话。”
老头儿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依旧强硬,不容她拒绝。
潘瑕犹豫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看着老头儿铁青的脸,还有姑娘隆起的肚子,终究还是没敢拒绝,侧身让他们进了屋,嘴里低声念叨:
“进屋吧,家里乱,别嫌弃。”
刚走进堂屋,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那桌昨晚的饭菜还摆在那儿,盘子里的红烧肉早就凉透了,油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白膜,青菜也蔫蔫的,泛着灰黄色,连馒头都硬得能硌牙。
那是她昨天特意割了半斤肉,想着王卫东干活累,给她补补,结果等了他一整夜,他连一口都没吃。
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老头儿看到这一桌子凉透的饭菜,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撇了撇,像是在嘲讽。
他长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声音陡然提高:
“家里日子过得这么富态,顿顿有肉有菜,怎么就偏偏要做伤天害理的事?亏你还能坐得住!”
潘瑕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更慌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问道:
“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卫东到底犯了什么事?您跟我说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生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犯了什么事?”
老头儿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利得刺耳,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潘瑕,恨不得把她看穿。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男人干的好事!”
他说着,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边缘都磨得发毛,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狠狠一扬手,纸条“哗啦”一声,全丢到了潘瑕怀里。
潘瑕慌忙伸手去接,可纸条太多太滑,还是散落了一地,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蹲下身去捡,手指冻得僵硬,好几次都没捏住,指尖蹭到冰冷的地面,更是冷得刺骨。
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条是那种最便宜的糙纸,边缘发黄,上面用深蓝色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是一张记账单:
“10月5日,红烧肉一份,白酒二两,记账人:王卫东”。
她又捡起一张,还是一样的字迹:“10月8日,炒鸡蛋一盘,馒头四个,香烟一包,记账人:王卫东”。
一张又一张,她越捡心越凉,从上个月初到半个月前,几乎每天都有记录,不是大鱼大肉,就是烟酒,每一张的末尾,都签着王卫东的名字,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每次给工头签字领工钱时,都会写的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张扬劲儿。
潘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纸条都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她猛地想起自己上个月有多难——为了多赚点生活费,给王卫东凑学费,她每天天不亮就去煤场拉煤,一车煤一百多斤,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有时候一天忙下来,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啃两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
更难的是,之前王卫东借的外债,追债的人堵在门口骂了整整一下午,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偷偷抹眼泪。
可王卫东呢?
他竟然在外面白吃白喝,每天过得逍遥快活,顿顿有肉有酒,连香烟都不离手!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自己在外面吃得这么好,反而每次回来,都哭穷说工头没发工钱,说自己吃得不好,让她多省点!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潘瑕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王卫东回来,我问问他,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人冒充他签的字,一定是这样的!”
“误会?”老头儿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他抬起哆哆嗦嗦的手指着身边的姑娘,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心疼,“账目能有误会,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也能有误会吗?!”
“什么?”潘瑕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打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姑娘隆起的肚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连呼吸都忘了。耳边嗡嗡直响,老头儿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她魂飞魄散。
“他……他真的跟你……”
潘瑕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姑娘满脸愤恨地把头扭向一边,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花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我本来不想来的,我知道这样不光彩,可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名分!他说过会对我负责的,说他没结婚,说等他考上大学,就风风光光娶我,可这几天,我找遍了他常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只能来家里找他!”
姑娘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潘瑕的心里,每扎一下,都疼得她快要窒息。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记账单,看着姑娘隆起的肚子,看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老茧,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她想起王卫东每次出门前,都会抱着她说:“瑕啊,等我考上大学,就带你过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累,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她,想起自己顶着寒风拉煤,只为了给他凑学费,想起自己被追债的人辱骂,却还是咬牙坚持,只为了等他出人头地。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的委屈,全都是骗她的!
“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我认了,就当是我老李家多了个孙子,我不怪她,只怪你男人太不是东西!”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气,语气坚定得不容置喙,“但王卫东欠的账,必须还!一共二十七块三毛,一分都不能少!还有我闺女的名誉损失、身体损失,你们也得赔偿,不然,我绝不善罢甘休!”
潘瑕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地上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冻得她浑身发麻,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的疼,比这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大爷,您放心,等我跟王卫东确认清楚,该还的账,我一定还,该赔的损失,我也会赔,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没有钱,可她不能让王卫东再丢人现眼,更不能让这个无辜的姑娘受委屈。
“好!我就信你这一次!”老
头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忍,“我明天再来,要是你们敢耍花样,敢躲着不见,我就直接告到派出所,让他们把王卫东抓起来,让他身败名裂!”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的姑娘,又狠狠瞪了潘瑕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狠狠一摔门,“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嗡嗡直响。
大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眼泪滴在地上的“嗒嗒”声。
潘瑕依旧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哭都哭不出来——心里的痛太剧烈了,剧烈到让她失去了发声的力气,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冰冷的地面,也打湿了她的衣角。
地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冻得她浑身发抖,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她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散了架一样。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钻进冰冷的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身体,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得她浑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屋子里变得昏暗起来。
突然,门口传来了“吱呀”一声开门声,还有熟悉的脚步声。
潘瑕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王卫东推门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热水,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潘瑕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恨意,还有一丝未灭的绝望,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那是一种彻底心死之后的冰冷和恨意。
王卫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一丝嬉皮笑脸的神情,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瑕啊,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生气我昨晚没回家?对不起对不起,我跟朋友喝酒去了,喝多了就在他那儿睡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再也不彻夜不归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热水放在炕头的窗台上,转身就想去堂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潘瑕的眼睛——他心里有鬼,生怕被潘瑕看出什么破绽,只想赶紧躲到堂屋,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他们父女,今天找我来了。”
潘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是快要熄灭的怒火和彻底的绝望。
王卫东的背影猛地一顿,身体明显打了个寒战,脚步瞬间停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里的衣角被攥得发皱,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乱和恐惧。
看到他这副模样,潘瑕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冰冷的被窝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卫东,你跟我说,那些坏事不是你干的,你跟我解释清楚,好不好?”
她带着最后一丝哀求,声音哽咽着,语气里满是绝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早已不堪一击。
回应她的,不是任何解释,也不是任何辩解,而是王卫东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堂屋那边传来,哭声里带着浓浓的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可潘瑕的心,已经彻底死了,像一颗被冻僵的石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她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曾经的美好和憧憬,那些曾经的承诺和温柔,都随着王卫东的背叛,彻底碎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里。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