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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禔见胤礽不再坚持,眉宇间的笃定便化为了松快,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这才收回按在胤礽手臂上的手,自己利落地站起身。
因久坐,他的腿脚确实有些发麻,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榻边,最后看了胤礽一眼。
弟弟安然靠坐着,毯子盖得严实,手炉暖着,烛光映着他温润平和的眉眼,一切都很妥帖。
“大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爽朗,“你好生歇着。药按时喝,夜里盖严实些。”
“嗯。”胤礽仰头看着他,应道,“大哥也是。”
胤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暖阁外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只是那背影在烛光与夜色的交界处,显得有些……过于干脆利落,仿佛生怕自己多停留一瞬,就会动摇那“不用送”的决心,或是让弟弟看出他心底那份同样浓重的不舍。
何玉柱早已机敏地上前,为他打起珠帘。
德柱也连忙提起早已备好的、光线柔和却足够照亮前路的羊角灯,快步跟上。
胤礽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目光追随着兄长高大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入殿外的夜色,直到那身影被珠帘彻底隔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满室寂静的烛光,和窗外深沉的夜。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手炉,又轻轻拉了一下身上严实的薄毯,唇边缓缓漾开一个极淡、却异常温暖的弧度。
大哥总是这样。
有些霸道,不讲道理。
却又……让人无法拒绝地,感到心安。
*
胤禔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外,脚步声也终于融入毓庆宫外沉沉的夜色,再也听不见。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余下烛火静静燃烧的微响,和更漏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胤礽独自靠在软榻上,一时间竟觉得这平日早已习惯的静谧,此刻显得有些过于空旷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他没有立刻唤人,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某一点上,仿佛在消化这一整日漫长而丰沛的情感,又仿佛只是在感受这骤然降临的、略带怅然的宁静。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廊下悬挂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整齐而单调的脚步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寂静深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胤礽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因初醒和离别而产生的些许恍惚与怅然,如同被这口气吹散般,渐渐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平和。
他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转向榻边的小几。那里,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兄长“再三问过太医”、“确认无害有益”的老参和血燕。
另一样,是那对温润的和田玉麒麟镇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胤礽伸出手,指尖先轻轻拂过锦盒冰凉的表面,那上面錾刻的缠枝莲纹路清晰可辨。然后,他拈起了那对玉麒麟中的一只。
玉质果然温润,触手生温,毫不冰手。
雕工细致,麒麟形态憨然可掬,却又带着瑞兽的祥瑞之气,边角都打磨得圆滑无比,确实如兄长所说,“绝不会磕着碰着”。
他将玉麒麟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便从指尖蔓延开来,丝丝缕缕,沁入微凉的皮肤。
“看见它们,就像看见大哥在跟前一样,心里也踏实点,是不是?”
兄长那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却又无比诚挚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胤礽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将玉麒麟握得更紧了些,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带着兄长心意的温暖。
“何玉柱。”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清润平和,已听不出丝毫异样。
一直垂手侍立在最外围阴影里的何玉柱立刻应声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把这两样东西收好。”胤礽指了指锦盒和另一只玉麒麟,“参和燕,仔细记档,收入库房,待日后太医准了再用。这对镇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那只温润的玉麒麟上,“就放在我书案上吧。”
“嗻。”何玉柱恭敬应下,上前小心地将锦盒捧起,又将另一只玉麒麟也拿在手中,动作轻巧无声。
何玉柱捧着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很快又带着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回来,轻手轻脚地将榻边小几收拾干净,又为胤礽换上了一盏温度正好的安神茶。
暖阁内恢复了整齐与宁静,仿佛下午那场漫长而温馨的探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胤礽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是他每日睡前惯用的安神方子。
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宫灯的光芒在远处明明灭灭。
大哥此刻,应该已经出了毓庆宫,回了阿哥所吧?德柱那盏羊角灯,想必照得路很亮。
想起德柱下午那副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胤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身边有这么个忠心又机灵的奴才,倒是让人放心些。
他又坐了片刻,直到感觉身上那点因久坐而产生的僵意彻底散去,茶碗也见了底,才唤了人来伺候洗漱更衣。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换上寝衣,重新躺回温暖的锦被中时,夜已极深。
床帐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大部分烛光,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夜灯。
胤礽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然而,白日里的一幕幕,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兄长精神焕发踏入暖阁的模样,递过锦盒时认真的眼神。
扶着他缓缓踱步时的小心翼翼,霞光中那句“只有‘值’,没有‘累’”,还有……肩头那坚实温暖的依靠,和醒来时近在咫尺的、盛满关切的眼睛。
最后,是兄长转身离去时,那干脆利落、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舍决绝的背影。
这些画面纷至沓来,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胤礽的呼吸,在寂静的帐幔内,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他未曾驱散那些浮映心间的往事,反而任由其如静水般流淌。
暖意如春溪浸润四肢百骸,安心若归巢之鸟栖落心尖。
那一份被妥帖守护的柔软,与兄长数十载如一日、从未褪色的赤诚,在他胸中交织成绵长而温厚的潮汐,一波一波,轻轻叩击着心岸。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麒麟温润的触感。
他微微蜷起手指,将那抹暖意拢在掌心。
然后,在无边夜色与帐内朦胧的光晕里,他缓缓沉入了睡乡。
这一次,没有倚靠,没有守护。
但那份被妥善安放于心间的温暖与信赖,却足以驱散长夜孤清,带来一夜安眠。
窗外,万籁俱寂。
只有巡更的梆子声,悠长地、一声接着一声,在紫禁城深邃的夜幕下,回响,飘远。
*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灯在长长的宫巷里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夜风穿行于殿宇楼阁之间,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空旷与寒意。
胤禔大步流星地走在宫巷之中,德柱提着羊角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主子的步伐。
灯光在青石板上晃动,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与来时那带着破釜沉舟决心、又隐含忐忑的步伐不同,此刻胤禔的脚步,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
那并非身体上的放松,而是一种心愿得偿、心事落定后的精神舒展。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将至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从暖阁带出的、那混合着药香与暖意的气息,也让他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黑暗的宫巷深处,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德柱跟在后面,看着自家爷挺直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直到此刻,才敢真正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他悄悄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又沁出的冷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这一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虽然过程曲折,爷的任性程度远超预期,但最终的结果,竟是出人意料的圆满。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精神见好,对爷也是亲近信赖;
爷自己更是……德柱回想了一下暖阁内最后那一幕——爷守着沉睡的太子殿下,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以及太子殿下醒来后,爷那不容分说、却又周到至极的关怀——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爷对太子殿下,那是真没得说。
这份心意,怕是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只是……这行事作风,也着实让人捏把汗。
德柱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再好好“规劝”爷几句,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
当然,他知道这话说了多半没用,但该尽的忠心,他不能不表。
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长街,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大阿哥的仪仗和灯笼,早已肃然行礼。
终于,走到了接近宫门的地方。
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宫门早已紧闭,只留侧边一道供紧急出入的小门,有侍卫严密把守。
胤禔在离宫门尚有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着毓庆宫的方向,静静地望了一眼。
夜色深重,重重殿宇的阻隔下,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片区域上空,似乎因着更多灯火的存在,而显得比别处稍亮一些,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温暖地融入沉沉的夜幕。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片刻。
夜风吹动他靛蓝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羊角灯的光晕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目光深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与建筑,看到了暖阁内此刻或许已然安睡的身影。
德柱不敢打扰,提着灯,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好一会儿,胤禔才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神色,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走吧。”他淡淡吩咐了一句,继续朝着宫门走去。
手续是早已打点好的,侍卫验看了腰牌,恭敬地打开小门。
胤禔目不斜视,迈步而出,跨过了那道门槛。
轿子早已候在那里,侍卫和随从们见到他出来,立刻打起精神。
胤禔没有立刻上轿,而是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高耸、在夜色中更显森严庄穆的宫墙,以及宫墙内那片属于毓庆宫的、温暖的灯火光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告别,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然后,他利落地弯腰,钻进了暖轿。
“回阿哥所。”轿帘落下前,他清晰地说道。
“起轿——!”
随着一声吆喝,轿夫稳稳地将轿子抬起。随从们护卫在侧,一行人朝着阿哥所的方向行去。
轿子微微晃动着,胤禔靠在轿厢内柔软的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久坐的僵硬,紧绷的心神,此刻松懈下来,都化作了清晰的酸乏。但精神却异常清明,毫无睡意。
白日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保成初见他时眼中漾开的真切笑意,倚靠着他时全然放松的依赖,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安然容颜,以及醒来时那清亮温润、映着烛光的眼眸……
还有那句轻声的“谢谢”,和那句关切的“你累不累”。
每一帧画面,每一句话语,都清晰无比,带着温度,烙印在他心间。
嘴角,在不自觉间,又微微扬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满足、深沉疼惜,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踏实的笑容。
累吗?
不累。
正如他所说,看着保成好好的,能守着他,护着他,这份“值”,足以抵消所有疲惫,甚至让他甘之如饴。
轿子平稳地前行,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夜风偶尔掀起轿帘的一角,带来外面清冷的空气。
胤禔依旧闭着眼,脸上的笑意却未曾褪去。
他知道,宫里的夜晚不会永远这般平静。
但至少此刻,他心中是满的,是暖的。
这份由血缘与岁月共同铸就的、沉甸甸的守护之情,是他在这复杂诡谲的紫禁城中,最坚实的铠甲,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而他,心甘情愿。
轿子转过拐角,阿哥所的灯火,已然在望。
夜色,依旧深沉。
但有些东西,已然在这个漫长而特别的午后之后,变得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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