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42章 尺牍量山海 寸心渡星河(1/1)  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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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
    阿哥所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胤禔换了身舒适的常服,并未就寝。
    他拒绝了德柱劝他早些休息的唠叨,只让人沏了壶浓茶,便独自坐在书案后,对着一卷摊开的边陲舆图,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那些山川城池的标记上。
    烛火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显得有几分沉郁,又带着白日温情尚未散尽的余温。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思绪却早已从案上摊开的舆图移开。
    从踏进暖阁的那一刻起——保成的气色如何,精神可还清明,言谈间是否依旧从容;
    乃至毓庆宫当值的宫人神色是否安定,殿中气氛是松是紧……所有这些,都已被他无声地收入眼底,在心间反复权衡。
    万幸。
    这二字,最终如一声轻叹,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间。
    保成的病,确如太医和外界逐渐流传的消息所言,已无大碍,但底子亏损需要时间将养,也是实情。
    他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偶尔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思绪是清晰的,那份属于储君的沉静气度并未因疾病而折损分毫。
    更重要的是,毓庆宫上下,从何玉柱到寻常太监宫女,规矩井然,神色安然,并无惶惶之态或过分紧绷的气氛。
    这说明,至少从内部看,保成对局面的掌控是稳固的,并未因这场病而产生动摇或留下什么可供人钻营的缝隙。
    那些暗地里揣测太子“病重难起”、“圣眷或移”的流言,可以休矣。
    想到此,胤禔眼中寒光一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今日之所以执意要去,除了那份压不住的关切,何尝不是存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为弟弟镇一镇场子的心思?
    他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知道,太子安好,且他这位“大哥”始终就在近处看着。
    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最好趁早收起。
    只是……这份“镇场”,能镇多久?保成需要的是静养,而非被推至风口浪尖。
    自己今日这番动静,会不会反而引来过度的关注,甚至将保成卷入不必要的纷扰?
    胤禔的眉头深深蹙起。
    他行事素来更重本心与实效,对后宅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虽非不通,却总觉不耐。
    此刻,这份不耐里却掺杂了更多的慎重与担忧。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保成总是那般沉静持重,思虑周全——身处那个位置,一举一动,牵连实在太多。
    “爷,”德柱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觑着自家主子凝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夜深了,您今日劳神,不如早些安置吧?太医开的安神汤,奴才让人温着呢。”
    胤禔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德柱一眼,摆了摆手:“不必。爷不困。”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德柱,你觉得……今日爷去毓庆宫,可有不妥之处?”
    德柱心里一紧,这话可不好答。
    他斟酌着词句,躬身道:“爷一片手足情深,惦记太子殿下玉体,亲自探望,本是天经地义。
    太子殿下见了爷,精神也好了许多,可见爷去得正是时候。
    只是……只是时辰上,略晚了些,怕是于礼制上,稍有不周。”
    他说得尽量客观,既肯定了主子的心意,也点出了可能的问题。
    胤禔听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嗯,时辰是晚了。”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逾矩,只是当时情境,实在无法抽身,也不愿抽身。“何玉柱那边,会料理干净。外头若有闲言碎语……”
    他冷哼一声,“爷倒要看看,谁敢乱嚼舌根。”
    这话说得霸气,德柱却听出了其中的维护之意。
    爷这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把可能的风波担下来了。
    “爷……”德柱欲言又止。
    “行了,爷心里有数。”胤禔打断他,不再纠结于此。
    “是。”德柱连忙回道。
    “嗯。”胤禔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却依旧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保成握着玉麒麟时,眼中那抹真实的喜爱,和那句“我都很喜欢……这份心意,我更珍惜”。
    心头那点因思虑朝局而泛起的冷硬,又被这片温情悄然融化。
    无论如何,他去这一趟,见到了想见的人,确认了他安好,送去了自己的心意,也让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胤禔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他人置喙?
    若真有人敢因此对保成不利,或拿今日之事做文章,他也不是吃素的。
    想到此,他眉宇间的沉郁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毅的神色。
    “德柱。”
    “奴才在。”
    “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找刘太医。”
    胤禔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利落,“就说爷问,太子殿下如今饮食调理,除了太医定下的方子,可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
    比如,用什么食材温补最适宜,忌讳什么,平日里起居坐卧有何讲究。
    问仔细了,回来一一报与爷知道。”
    德柱一愣:“爷,您这是……?”
    今日不是刚送了东西,也亲眼见着殿下安好了吗?怎么还要问得这般细致?
    胤禔瞥了他一眼,理所应当地道:“今日是见了,但保成身子到底如何,太医最清楚。爷多问问,心里更踏实。
    问来了,爷也好琢磨着,日后怎么更妥帖地顾着他些。”
    德柱:“……”
    得,他就知道。自家爷对太子殿下的事,那是永远嫌不够上心,永远觉得还可以更周全。
    “嗻,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德柱认命地应下。
    胤禔这才似乎满意了,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目光重新聚焦在舆图上,这次,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那上面不再是抽象的线条,而是关乎边防、民生安稳的实实在在的重任。
    夜渐深,书房内的烛火却燃得更亮了些。
    窗外,更深露重。
    窗内,一人独坐,心思百转,既有对至亲的缱绻挂怀,亦藏着对前路的审慎思量。
    温情与责任,守护与担当,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交织,沉淀为胤禔眸底愈发深沉坚定的光芒。
    *
    德柱领了命,正欲躬身退出去安排明日去太医院的事宜,脚步却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最终还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爷,还有一事……奴才今儿个在宫里头,隐约听人提起,说是……十阿哥那边,近日似乎也有些小恙,像是染了风寒,在阿哥所里歇着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胤禔的神色,试探着问:“您看……是否也……派人去问候一声?或是送些药材补品过去?毕竟十阿哥年纪小,又是……”
    然而,胤禔听完,手中摩挲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向德柱。
    那目光里没有对弟弟生病的立刻关切,反而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耐,甚至可以说是嫌弃?
    他眉头皱起,仿佛听到了什么麻烦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老十?”胤禔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长兄对顽劣幼弟的那种头疼,“他又怎么了?前儿个不还在御花园里撵狗追猫,闹得鸡飞狗跳,精神头足得很吗?怎么转头就病了?”
    德柱被自家爷这毫不客气的语气弄得一噎,连忙道:“奴才……奴才也只是听说,许是玩耍出汗,着了凉……”
    “哼,”胤禔又哼了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一副“爷不想管”的架势,“那小子,皮实得像头小牛犊!一点风寒,躺两天,灌几碗苦药汁子就好了,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形容还不够贴切,又补充道:“整日里咋咋呼呼,精力旺盛得没处使,圆滚滚的像个小胖墩,风都能吹倒了?爷看他是嫌课业太清闲,找借口躲懒吧!”
    德柱:“……???”
    他听着自家爷这一连串的形容——“像头牛”?“小胖墩”?还“躲懒”?德柱只觉得额头隐隐冒汗,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德柱彻底愣住了,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自家主子爷那副“这事跟爷有半个铜板关系吗”的理所当然表情,脑子一时之间完全转不过弯来。
    德柱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爷今天在毓庆宫被太子殿下靠久了,把脑子靠迷糊了?
    我的爷哎!
    不是……爷?
    十阿哥……也是您的弟弟啊!
    宫里规矩,兄弟间有个头疼脑热互相问候一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还“小胖墩”?
    十阿哥那叫……珠圆玉润,是贵妃娘娘养得好!
    再说,十阿哥虽活泼好动些,可也没到“撵狗追猫”、“咋咋呼呼”的地步吧?顶多就是……就是比较有活力?
    德柱简直想替十阿哥喊冤。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爷这心啊,怕是偏得没边了!
    太子殿下那边,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到了十阿哥这儿,好嘛,病了就是“皮实”、“躺两天就好”,甚至还怀疑人家“躲懒”?
    这差别待遇,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爷……”德柱试图再劝,“话虽如此,可十阿哥毕竟年幼,又是您的弟弟,这礼节上……”
    “礼节?”胤禔打断他,眉头一挑,似乎觉得德柱这话很是啰嗦,“爷知道了不就是礼节了?你回头让人去老十那问问,若是真病了,就让伺候的人仔细些,该请太医请太医,该吃药吃药。
    若是没什么大事……”他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确:就别来烦我了。
    他看着德柱那一脸“这不太好吧”的纠结表情,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带着点不耐烦的吩咐:“行了行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从爷库里挑两样寻常的药材,或者……拿几盒点心果子送去,意思到了就行。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老十那小子,有吃的比什么都强。”
    德柱:“……”
    得,送药材点心,还“意思到了就行”。
    跟给太子殿下准备的那“再三问过太医”、“亲手挑选玉料”、“边角都磨圆了”的礼物比起来,这待遇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德柱知道这已经是自家爷看在“兄弟”名分上,最大的“仁慈”和“体贴”了。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了。奴才明日去太医院时,顺道就去阿哥所问问,再按爷的吩咐备礼。”
    “嗯。”胤禔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他的思绪显然已经又飞回了毓庆宫,飞回了那个需要他更“费心”的弟弟身上。
    “记住,问刘太医的时候,务必仔细,尤其是饮食忌讳和温补的方子,一样都别漏了。”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嗻,奴才一定问得明明白白。”德柱郑重应下,心里却不由再次感慨:这心偏的,怕是拉都拉不回来了。
    “去吧。”胤禔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上的舆图,显然不打算再为“小胖墩”十阿哥分神了。
    德柱这才彻底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站在廊下,他抬头看了看深沉的夜空,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这位爷啊,对太子殿下,那是恨不得掏心掏肺,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对别的弟弟……嗯,能记得还有个弟弟,并且愿意“意思一下”,大概就已经是顾念手足之情了吧?
    这紫禁城里的兄弟情,果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抬头望了望毓庆宫的方向,又想了想十阿哥府,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以后这类“是否要关切其他阿哥”的问题,他是再也不敢提了。
    自家爷这碗水,别说端平了,根本就是全倒给了太子殿下一个人。
    别人?那都得靠边站,自求多福吧。
    德柱拢了拢袖子,踏着夜色,往自己住处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去太医院该怎么问话,以及……给十阿哥送点心,该挑哪几样不那么甜腻、适合病中人口味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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