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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没说话。
他垂眼看见张麒麟的睫毛低覆,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那张脸还是清冷的,眉眼却柔和下来,没有从前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哑巴。”
“嗯。”
“你变了。”
张麒麟手上动作没停。
“哪里变了。”
黑瞎子想了想。
“会当人了。”
张麒麟抬眼看他。
那目光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望过来,像从前黑瞎子调侃他时一样。
但这一次,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教的。”
黑瞎子愣住了。
他想说我没教你什么,我只会撩拨你、气你、把你从各种危险的地方捞出来。
可他看着张麒麟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是什么时候学会笑的呢。
从前笑得太少了,少到黑瞎子以为他不会。
如今也只是微微弯一下嘴角,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可那缝里透出的光,比什么都暖。
“……行,”黑瞎子把脸别开,“算你会说话。”
张麒麟低下头,继续揉那道旧伤。
药膏化开,渗进皮肤。
黑瞎子的胸口暖融融的,不知是药的功效,还是那只手的温度。
后来白玛送夜宵进来,张麒麟已经给瞎换好了衣服。
“多久了。”
张麒麟抬起眼:“半个时辰。”
白玛把夜宵放下,看了看黑瞎子。
小齐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舒展,不知什么时候歪在枕头上,被揉得舒服极了。
白玛摸了摸小官的脑袋。
“吃完就睡吧,你们的时间还很长。”
张麒麟没有动。
他垂着眼。
“阿妈。”
白玛停住脚步。
“我以前,是不是让他等了很久。”
白玛没有回头。
“很久。”
张麒麟没有说话。
白玛站了一会儿,轻声道:“但他等到了。”
她走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烛火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张麒麟俯下身,很轻很轻地把额头抵在黑瞎子的肩窝。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靠着。
黑瞎子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什么,抬起手,胡乱摸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顺势揉了揉。
“……狗。”
他咕哝了一声。
张麒麟没动。
黑瞎子的手从他发顶滑下来,落在后颈,无意识地捏了捏。
“……汪。”
张麒麟说。
极轻极轻,几乎被烛火吞没。
黑瞎子第二天醒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问张麒麟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
张麒麟正在给他盛饭,头也不抬:“没有。”
“我明明听见了。”
“你做梦。”
黑瞎子狐疑地看着他。
张麒麟把粥递过来,表情平静,耳尖却有一点红。
黑瞎子低头喝粥,嘴角压不住。
行,你不认就不认吧。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哑巴,你还会炖汤吗。”
张麒麟抬眼。
“不会。”
“学学。”黑瞎子把空碗递给他,“阿妈炖的太好喝了,你学会了天天给我炖。”
张麒麟接过碗。
“……好。”
他应得这样自然,自然到黑瞎子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以前哑巴可不这样。
张麒麟站起身,端着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瞎。”
“嗯。”
“你喜欢喝什么汤。”
黑瞎子看着他逆光的背影,忽然笑起来。
“冬瓜排骨,山药老鸡,萝卜炖牛腩。”他一个一个数,“你慢慢学,不急。”
张麒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黑瞎子在炕上歪着,听着院子里白玛的声音:“要学炖汤了,小齐爱喝哪个,我都会……”
张麒麟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白玛笑起来,笑声像风铃。
黑瞎子把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
他想,这人真是变了。
从前问他喜欢什么,他只会记着,不会问。
如今会问了,问完还要去学。
他的哑巴在学着当人。
在学着爱他。
窗外,张拂林拎着一条鱼进门。
白玛接过鱼,张麒麟站在灶台边,认真地看着她处理食材。
“先焯水去腥,”白玛说,“然后冷水下锅,姜片拍散……”
张麒麟点头,眼睛一瞬不瞬。
那条鱼在案板上安静地躺着。
黑瞎子透过窗缝看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去。
他闭上眼睛。
灶台的火烧起来,鱼汤在锅里咕嘟。
白玛的声音,张拂林偶尔的指点,张麒麟沉默的点头。
风声,脚步声,碗筷碰撞的脆响。
他在这些声音里睡着了。
梦里没有天授,没有遗忘,没有一次次的告别。
只有暖融融的日光,咕嘟咕嘟的汤,还有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肩窝。
他梦见张麒麟说汪。
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他在梦里笑出声来。
醒来时鱼汤已经炖好了,盛在白瓷碗里,放在炕沿。
张麒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菜谱,正皱着眉研究“少许盐”到底是多少。
黑瞎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张麒麟抬眼。
“少放点盐,”黑瞎子说,“我怕咸。”
张麒麟低头,在那条“少许”旁边认认真真写了个备注:瞎说,少放。
黑瞎子凑过去看,看见了那行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哑巴,”他说,“你这本菜谱借我看看。”
张麒麟把菜谱递给他。
黑瞎子翻到扉页,看见一行旧字,笔迹陌生,是很多年前白玛写下的。
“给吾儿及吾儿之爱人。”
落款日期,是他刚认识他的那一年,阿妈好像有很多秘密。
黑瞎子捧着菜谱,半天没说话。
张麒麟看着他。
“瞎。”
“嗯。”
“你哭了。”
“放屁,”黑瞎子抹了一把脸,“鱼汤熏的。”
张麒麟没有戳破。
他只是伸出手,把菜谱从黑瞎子手里轻轻抽走,放在一边。
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鱼汤还温在灶上,白玛和张拂林在廊下择菜。
春天真的要来了,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树枝上冒出细细的绿芽。
黑瞎子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想,原来被人这样记挂着,是这样的滋味。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反握住那只手,紧了紧。
“……汪。”
张麒麟抬起眼。
黑瞎子没看他,耳朵却红了。
“……谁让你先叫的,”他嘟囔,“我学你。”
张麒麟望着他。
他握着那只手,很紧,很稳。
窗外阳光落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风很轻,天很蓝。
日子还很长。
老喇嘛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不过等黑瞎子出来,他又要画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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