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云的声音有些哑。
    两天没怎么说话。
    嗓子干得厉害。
    “八三年六月的批复。废料填埋方案。”
    “签字的人是谁？”
    她停了一下。
    “批复上有两个签字。经办人是当时建委规划科的科长。审批人——”
    她的声音压下去半寸。
    “是时任林城市建设委员会主任。”
    “名字叫李立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
    长到陆亦云以为信号断了。
    “你确认？”
    祁同伟的声音还是很稳。
    但陆亦云听出了那种稳背后的东西。
    不是平静。
    是在用力地控制着什么。
    “确认。签字、日期、公章，三样全齐。我拍了照片。原件在省建设厅档案中心。”
    “亦云。”
    “嗯？”
    “你辛苦了。先找个地方休息。照片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好。”
    她挂了电话。
    站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
    灯管又闪了一下。
    她这才觉得冷。
    不是温度的冷。
    是从档案里渗出来的某种东西。
    一种埋了二十年的秘密被挖出来时的、阴寒的气息。
    李立峰。
    时任林城市建委主任。
    现任——汉东省副省长。
    燕文权的老领导。
    钟正国一系的核心人物。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祁同伟以前说过的。
    “翻旧账最怕的不是翻出脏东西。”
    “最怕的是脏东西连着的那根线，牵到了你最不想碰的人身上。”
    ——
    第二天。
    清晨。
    林城市委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
    是不敢睡。
    他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陆亦云发来的照片。
    他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大了看。
    逐字逐句。
    批复的内容很简短。
    官话套话。
    但该有的要素全都有。
    申请单位、审批单位、填埋区域的地块编号、处置方式、预计使用年限。
    以及最下方的两个签字。
    经办人王建民。
    审批人李立峰。
    祁同伟把照片关了。
    然后又打开。
    反复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
    他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白色的光。
    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脑子里的东西在疯狂运转。
    李立峰。
    副省长。
    把这份档案公开好处是明摆的。
    一切疑问迎刃而解。
    高新区选址的土地之所以有污染隐患，是因为二十年前有人批准在那里填埋了化工废料。
    责任人不是祁同伟。
    不是林城现任市委市政府。
    是二十年前的市建委。
    是当年签字的李立峰。
    祁同伟可以干干净净地从这摊烂泥里抽身出来。
    但代价呢？
    代价是李立峰完了。
    副省级干部。
    签字批准违规填埋工业废料。
    纪委一查一个准。
    仕途断裂还是轻的。
    搞不好要追究法律责任。
    而李立峰一倒燕文权的靠山就没了。
    钟正国在汉东的布局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连锁反应会波及多远，谁都说不好。
    祁同伟不怕得罪李立峰。
    一个签了违规批文的副省长，不值得他怕。
    他怕的是连锁反应失控。
    钟正国是什么人？
    动他的人，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如果钟正国认为祁同伟是在借机搞他的嫡系，
    那祁同伟在汉东就不仅仅是得罪一个人了。
    是得罪一个系统。
    可如果不公开呢？
    高新区的污染疑云就会持续发酵。
    黄启超的资金会永远冻结。
    省里给林城定的正面典型的调子会被推翻。
    他自己要背一个选址失察的处分。
    所有的努力东方汉城、百亿投资、高新区奠基、常委会上的布局全部归零。
    祁同伟把两条路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
    每一条都是死胡同。
    除非他找到第三条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有了。
    他不公开。
    也不隐瞒。
    他把这个选择权交给燕文权。
    交给李立峰自己人来做这个决定。
    这一手棋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你燕文权的老领导闯的祸，你自己来擦屁股。我不替你擦，但我也不捅你。
    第二层如果你燕文权选择保李立峰，那你就得拿出别的东西来交换。比如在市里的工作上全面配合我。比如跟刘新建彻底切割。
    第三层如果你燕文权选择弃车保帅，主动把李立峰推出去。
    那好。这个功劳算你的。你去跟钟正国解释。你去承受那个系统的反噬。我祁同伟干干净净。
    无论燕文权怎么选。
    祁同伟都不亏。
    他拿起座机。
    拨了一个号码。
    “文权同志。”
    “请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一夜没睡的人。
    “有万分紧急的事情。”
    ——
    燕文权到的时候，祁同伟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夹克。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像是出门前专门整理过。
    哪怕是紧急召见，他也保持着体面。
    这是燕文权的习惯。
    也是他的性格。
    永远不在外表上露出破绽。
    “祁书记，什么事？”
    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语气不紧不慢。
    但眼神在快速扫描。
    扫了祁同伟的脸有疲态。
    扫了桌上的电脑，屏幕是黑的，刚被合上。
    扫了桌角的烟灰缸，里面有十几个烟蒂。
    十几个烟蒂意味着他至少在这里坐了大半夜。
    燕文权的脊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祁同伟没有寒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牛皮纸的。
    放在桌上。
    推向燕文权。
    “你看看这个。”
    燕文权伸手接过去。
    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照片打印件。
    他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
    《关于林城市城北片区工业废料集中处置的申请报告》。
    第二张。
    《林城市城北片区废料填埋选址论证意见》。
    第三张。
    《关于同意城北片区废料填埋方案的批复》。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
    他的手停了。
    不是慢下来。
    是停了。
    纸张在他指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因为他的手在收紧。
    纸被攥出了一道褶皱。
    他的目光钉在批复右下角的签名上。
    审批人李立峰。
    钢笔字。
    工整。
    清晰。
    没有任何辨认上的困难。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嘀嗒。嘀嗒。嘀嗒。
    燕文权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从两颊开始。
    然后是嘴唇。
    最后连耳垂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几张纸放下来。
    放在膝盖上。
    两只手压着。
    像是怕它们飞走。
    又像是怕它们被别人看到。
    祁同伟一直在看他。
    从头到尾。
    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等燕文权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祁同伟开口了。
    声音很平。
    平到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工作议题。
    “文权同志。”
    “你说——”
    “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