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文权站起来。
    “老书记，那我——”
    “你在林城好好配合他的工作。”
    钟正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高新区的项目，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燕文权张了一下嘴。
    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
    点了点头。
    走出那栋灰色小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燕文权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忽然觉得。
    从今天晚上开始。
    他在林城的处境，彻底变了。
    ——
    第三天。
    汉东省纪委发布通报。
    经群众举报和纪委调查核实，原林城市国土局局长马德胜、原林城市建设委员会规划科科长王建民，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
    二人在一九八三年林城城北片区工业废料处置项目中，收受化工企业贿赂，违规审批废料填埋方案，伪造环评数据，造成严重的土地污染隐患。
    经纪委立案调查，二人已主动交代全部违法事实。
    主动交代。
    全部事实。
    两个词放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有人替他们安排好了退路，他们按照剧本认了。
    通报发出来的当天下午。
    林城市委召开新闻发布会。
    会场设在市政府新闻中心的多功能厅。
    到场的媒体比预想的多。
    省台来了两组人。
    省报来了一个资深记者。
    还有几家门户网站的地方频道。
    高新区的土地污染事件在本省的舆论场上已经发酵了将近一个星期。
    各种传闻满天飞。
    有人说高新区的地根本不能用。
    有人说百亿投资打了水漂。
    还有人说祁同伟为了政绩不顾老百姓的健康。
    今天这场发布会，就是来定性的。
    祁同伟坐在发布台的正中间。
    左手边是分管环保的副市长。
    右手边是市生态环境局的局长。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里面是白衬衫。
    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
    脸上看不出熬了几个通宵。
    头发理得很短。
    干净利落。
    台下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他等闪光灯停了。
    才开口。
    “各位记者朋友。今天这个发布会，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高新区选址地块的土地污染问题，经过调查，原因已经查清。一九八三年，原林城市建委规划科和国土局相关人员，在工业废料处置过程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省纪委已经立案。具体情况以纪委通报为准。”
    “第二件事：林城市政府将追加一笔专项资金，用于高新区地块的环保治理。治理方案由省环科院牵头制定。所有检测数据向社会公开。这块土地能不能用，不是市政府说了算，是数据说了算。”
    “第三件事：高新区项目不会停。”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的记者。
    “二十年前有人犯了错，该追究的追究，该处理的处理。但不能因为二十年前的错误，让今天的林城和林城的老百姓买单。高新区是林城未来十年发展的核心引擎。这个方向不会变。”
    话音落地。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提问环节开始了。
    问题很尖锐。
    但预料之内。
    他一个一个地接。
    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短。
    不绕弯子。
    不打官腔。
    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直接告诉你——这个问题涉及纪委调查。我无可奉告。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
    台下有几个记者在小声议论。
    “这个祁书记，更强势了。”
    “嗯。不像个官，像个干事的人。”
    ——
    发布会结束后。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
    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
    他坐在椅子上。
    闭了一会儿眼。
    这几天的事情像一列高速运转的火车，从发现档案、找燕文权谈话、等燕文权去京都、等钟正国表态、纪委通报、到今天的新闻发布会——
    每一个环节他都绷着。
    一步都不敢松。
    现在松了。
    松下来的那一瞬间。
    疲劳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脑袋像灌了铅。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
    他没睁眼。
    知道是周书语。
    他睁开眼。
    周书语站在办公桌旁边。
    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
    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扎在脑后。
    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
    她没看他。
    低着头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把散乱的材料按照日期和类别分好。
    一份一份地码齐。
    放进文件夹。
    动作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祁同伟没说话。
    看着她。
    她把明天常委会的议程表放在最上面。
    用一个回形针别住。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小片绿色的包装纸。
    打开。
    是一片润喉糖。
    她把润喉糖放在他的水杯旁边。
    摆好。
    然后转身要走。
    “书语。”
    她停住脚步。
    回看了他一眼。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映出一小片阴影。
    “辛苦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书语没说话。
    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笑更暖。
    她低下头。
    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咔哒。
    祁同伟看着水杯旁边那片润喉糖。
    绿色的包装纸。
    拆开。
    含在嘴里。
    薄荷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凉凉的。
    他想，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放在那里就够了。
    ——
    然而风平浪静的日子。
    从来不会超过三天。
    第五天。
    省环保工作专题会议。
    在省政府大楼的第三会议室。
    到场的有各地市的分管领导和环保部门负责人。
    省环保厅厅长主持。
    省政府副秘书长列席。
    议题是全省工业污染治理的年度推进情况。
    按照惯例，各地市汇报完就结束了。
    不会有什么波澜。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李达康来了。
    他不分管环保。
    他分管的是经济和工业。
    一个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代表市里出现在环保专题会上，本身就不正常。
    祁同伟没有参加的会议。
    燕文权看到李达康走进会场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各地市的汇报照常进行。
    无非是数据、措施、下一步安排。
    毫无新意。
    轮到林城汇报的时候，燕文权把稿子念完了。
    提到了高新区的土地治理专项方案。
    省环保厅厅长点了点头。
    “林城这次处理得还算及时。继续推进。”
    会议照此节奏走下去的话。
    再过半个小时就能散了。
    但李达康举手了。
    “我补充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