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看了他一眼。
    举手要发言，谁能拦？
    “请讲。”
    李达康站起来。
    但声音很嘹亮。
    那种刻意用丹田发力的说话方式。
    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林城高新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省纪委查了，两个退休干部被立案了。看起来案子结了。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摄像头方向。
    像是透过屏幕，直接看着祁同伟。
    “问题结了，根子解决了没有？”
    会场安静了。
    “一个百亿级的重大项目，选址选在了有污染隐患的土地上。事先的环评是怎么做的？地质勘探报告是谁签的字？选址论证的专家组里有没有走过场的？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光抓两个退休干部，能解决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作为林城出来的干部。我是在替林城三百万老百姓担心。”
    这句话一出来。
    在场的几个地市领导都差点笑出声来。
    替老百姓担心。
    这种龌龊谁看不出来。
    不过都没人吭声。
    谁接谁被动。
    “所以我有一个建议。”
    李达康看向主持人。
    “像林城高新区这样的百亿级重大项目。涉及环保、土地、规划、招商等多个领域。单靠一个地级市的班子来推，风险太大。我建议，由省里成立一个专门的协调小组，对项目进行全程的帮助和监督。”
    帮助和监督。
    又是两个好听的词。
    翻译成人话就是，林城的高新区，不能让祁同伟一个人说了算。建议省里要插手。
    协调小组一旦成立，祁同伟在高新区的话语权就被稀释了。
    审批流程多了一道关卡。
    资金使用多了一层审查。
    最关键的是，功劳也得分出去。
    燕文权盯着李达康的脸。
    他没有动。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桌面下的手慢慢攥紧了。
    好一招。
    趁他刚从土地污染的泥潭里爬出来，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
    一脚踹过来。
    摘桃子。
    夺权力。
    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
    干着釜底抽薪的勾当。
    他正在飞速地想对策。
    李达康的建议说完了。
    主持人的表情有些为难。
    看了看坐在中间的副省长。
    这种事涉及省级层面的决策，不是一个环保专题会能定的。
    但李达康既然当众提了。
    就得有人回应。
    会场里沉默了几秒。
    燕文权他张了张嘴。
    准备说点什么来反驳。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声音先响了。
    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赵立春。
    汉东省省长。
    他本来不在今天的参会名单上。
    但此刻他坐在主席台侧面的一张椅子上。
    像是中途进来的。
    进来得很安静。
    安静到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坐下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
    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模糊的笑意。
    不浓不淡。
    恰到好处。
    “吕州的同志说得有道理。重大项目需要监督。这一点没有人反对。”
    李达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赵立春自然是认识他的。
    但赵立春没称呼他的名字，而是以吕州的同志代替。
    这说明赵立春对他极其不满。
    主持人也明白为什么中间的副省长没吭声了，原来大佬在下面坐着。
    “不过——”
    赵立春的语气慢悠悠地拐了个弯。
    “林城高新区的土地问题，是二十年前的历史遗留问题。纪委已经立案查了。该追究的人已经追究了。应该说，林城现任班子在这件事上，发现及时，处理得力。”
    他看了一眼摄像头。
    像是在看祁同伟。
    又像是在看所有人。
    “祁同伟同志到林城时间不长。但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实事。东方汉城的转型、百亿级投资的引进、高新区的规划。这些成绩，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回头扫了李达康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到像不经意。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读懂了那一眼的重量。
    “我相信，林城班子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省里应该给基层更多的信任和空间。不应该事事都要派协调小组去盯着。那样做，不利于调动基层的积极性。”
    这段话说完。
    会场里鸦雀无声。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微妙。
    嘴唇抿了一下。
    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闪。
    他没有反驳。
    省长发话了。
    再反驳就是不识趣。
    李达康坐下了。
    都没敢吭声。
    主持人赶紧圆场。
    “好，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
    会议结束。
    视频断了。
    祁同伟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了最后的视频会。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
    赵立春帮他说话了。
    在全省的会议上。
    当着李达康的面。
    明确地替他撑了腰。
    祁同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警觉。
    赵立春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看好他？
    也许。
    但更大的原因是——赵立春需要他在林城。
    他在林城做出成绩，赵立春的脸上有光。
    他在林城被李达康压制，赵立春在省里就少了一步好棋。
    赵立春不是在帮他。
    是在保自己的布局。
    可话说回来。
    不管动机是什么。
    这个人情——
    已经欠下了。
    欠赵立春的人情。
    这个东西，比银行贷款还难还。
    利息是滚着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想了很久。
    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祁书记，您好。我是赵省长办公室的小陈。”
    声音很年轻。
    很客气。
    但客气里透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意味。
    “省长说，最近工作忙，也没顾上跟您聊一聊。想请您明天晚上到家里坐坐。随便吃个便饭。聊聊天。”
    祁同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便吃个便饭。
    聊聊天。
    赵立春请人吃饭从来不是随便的。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替我谢谢省长。明晚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了。
    他的倒影映在黑色的屏幕上。
    模糊的。
    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高育良讲明史的时候讲过一句话。
    “你以为阎王殿只在十八层地狱？不对。阎王殿有时候摆着好酒好菜，灯火通明，热热闹闹。你进去的时候笑脸相迎。出来的时候——也许还活着。但魂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明天晚上。
    又是什么样的阎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