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进驻的那天是周四。
    早上八点整。
    三辆黑色的别克商务从高速下来。车牌是省字头的公务牌照。
    易学习亲自到高速路口迎接。
    市委大院的门口。
    祁同伟站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等待。
    再往后是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后面是刘新建、燕文权、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排了两排。
    祁同伟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这个穿着是有讲究的。
    不穿西装——不把审计当敌人。
    不穿便装——不把审计当笑话。
    夹克和白衬衫，刚好是我正干活呢你们随便看的语气。
    车门打开。
    领头的是省审计厅的副厅长，姓方。
    五十出头。戴眼镜。头发稀疏。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外撇，像常年坐办公室坐出来的毛病。
    纪委那边来的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主任。四十来岁。瘦。嘴唇很薄。
    祁同伟迎上去。
    主动伸手。
    “方厅长，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方副厅长握了一下。手劲不大。
    “祁书记客气了。例行公事。”
    “不客气。审计审的是账，但说到底审的是人心。”
    祁同伟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台阶上站着的十几个人全听见了。
    方副厅长推了一下眼镜。没接话。
    祁同伟侧过身，一抬手。
    “先去工地看看？”
    ——
    一行人到工地的时候，那块六米乘三米的LEd屏已经立在正门口了。
    蓝色的屏幕。白色的字。
    滚动播放着整个三期项目从开工至今的全部采购数据。
    钢筋——品牌：鞍钢二级螺纹钢 规格：hRb400 Φ12-Φ25 供应商：汉东鼎盛金属有限公司 合同价：2850元/吨 进场量：4266吨 质检编号：qc-2024-0437……
    水泥——品牌：海螺p.o42.5 供应商：汉东马桔镇水泥厂 合同价：315元/吨 进场量：吨……
    一行行。一列列。
    数字在屏幕上匀速滚动。
    方副厅长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三十秒。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纪委主任。
    纪委主任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目光在那块屏幕上多停了几秒。
    “祁书记，这个公示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审计组来之前几天。”
    祁同伟回答得坦荡。
    “但数据是从开工第一天就开始记录的。公示只是换了个展示形式。”
    方副厅长没再问了。
    他低头翻开随身带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祁书记，这是我们的审计工作方案。审计范围、介入节点、配合要求，都在里面。麻烦您签收一下。”
    祁同伟接过来。没有翻。直接在签收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递回去。
    “需要什么资料，找我们的财务专员直接对接。不设任何限制。”
    ——
    审计进行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
    审计组翻了四千六百张原始凭证。
    核对了三百二十一份合同。
    走访了十七家供应商。
    实地丈量了三号楼和四号楼的建筑面积，与图纸逐项比对。
    抽查了一百四十二名工人的工资发放记录。其中三十六人做了电话回访确认。
    第三天的时候。
    方副厅长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资料。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旁边的审计员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汇总表。
    “方厅长，建材采购这块全部核完了。没有问题。不但没有问题——”
    审计员压低了声音。
    “他们的集中采购比全省同类项目的平均成本低了百分之三十五。光钢筋和水泥两项，就省了将近两亿八。”
    方副厅长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过汇总表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继续查。把劳务分包和土地补偿这块再过一遍。”
    审计员走了。
    方副厅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
    来之前，省里面有人跟他暗示过，仔细查，可能有惊喜。
    现在查了三天。
    惊喜确实有。
    但不是那种惊喜。
    林城这个标杆要是推出去，估计汉东一半的企业都要哭。
    不少官员领导都再也没办法伸手项目。
    阳光审批、阳光审计、阳光追踪，这是冲着他们审计来的啊。
    这是给审计定规矩定规范，你们以后要这么查才行。
    按照林城这么搞，别的地市有几个项目是能经得住考验的。
    要是真这么查下去，别的项目都得出大问题。
    方副厅长的冷汗已经流了下来，要命了，他怎么接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
    第五天。
    一个消息从省城传到了林城。
    省委常委会上，赵立春发言了。
    发言的议题是关于全省重大项目的廉政建设。
    赵立春站在发言席上。戴着他那副招牌的金丝边眼镜。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我认为，林城东方汉城项目的阳光审计模式，是我省在反腐败与经济建设结合方面的一次有益探索。省纪委和省审计厅联合进驻，主动接受监督——这种姿态，值得全省推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刘宏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纪委书记没有表态。
    田国富也只是用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但赵立春的发言被记录在了会议纪要里。
    这份纪要会下发到各地市。
    所有人都会看到。
    ——
    没有人知道赵立春那天为什么突然开口。
    但祁同伟知道。
    三天前的一个深夜。高育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只有四十秒。
    “同伟。我和吴惠芬的事办妥了。协议签了。钱也补上了。干干净净的。”
    祁同伟没有问细节。
    “同伟，谢谢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谢什么。您是我老师，一辈子的老师。”
    这就够了。
    高育良没了身后的雷，才敢通过赵立春在省委会上亮牌。
    一个没有把柄的人，说话才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