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管理部——常务副总经理”。
    “战略研究室——总经理”。
    “市场开发部——执行副总裁”。
    祁同伟的脚步没停，眼睛却一间间扫过去。
    副总裁。总经理。执行副总裁。
    他在林城市政府待过，见过大机关的臃肿，但那里的职级是行政序列，是有天花板的。
    汉东重工不一样。
    这里的职级是市场化公司的命名体系，没有天花板，可以无限往上堆。
    堆出来的结果，就是满楼的总。
    走廊走完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几个人站着，看见祁同伟过来，动作整齐地往两边散开，腾出了主位方向。
    秦副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很正，笑容职业，眼睛里装着客气和试探。
    “祁董，欢迎。一直听您的传奇事迹，今天有幸能跟您共事。”
    他走上来，主动伸手。
    “今天知道您过来，特意准备了一下，给您做个简单的情况汇报，您看时间方不方便。”
    祁同伟握了手，扫了一眼会议室。
    十几个人，站的站，坐的坐，手里都捏着文件，等着做汇报。
    他没有立刻说坐下来听，而是在原地站了两秒。
    秦副总的笑容维持着，但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先给我要一份在册人员名单。”祁同伟开口，“全集团的，包括各子公司，职级、年龄、任职时间，今天能给我吗？”
    秦副总顿了一下。
    “能，今天下班前可以整理好。”
    “行，”祁同伟转向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先汇报吧。”
    会议室里的十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新董事长进门第一句话，要人员名单。
    这个开场，对于这屋子里大多数习惯了汇报ppt的人来说，有点陌生。
    而且还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来上任的，说明没什么背景关系。
    办公室斗争，他们都熟悉，对祁同伟也看轻了不少。
    但祁同伟没有在意他们的眼神。
    现在所谓的ppt汇报，看着新鲜，但祁同伟早已厌烦这种形式。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到第一页。
    然后停住了。
    不是因为内容。
    是因为扉页上印着一份集团高管架构图，密密麻麻的方块从上到下铺了三层。
    他的目光在第二层停下来。
    副董事长一栏，五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顾清源。
    最后一个名字：孙思薇。
    祁同伟看了看桌牌，多年的政治经验告诉他，会议上谁来不重要，谁没来，这事情就有门道了。
    而孙思薇显然没在今天的汇报高管里。
    汇报还没开始。
    秦副董正在调整投影仪的角度，整个会议室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不是等待的安静，是审视的安静。
    十几双眼睛落在祁同伟身上，表面上是恭敬的，但眼底的温度，不超过走廊里那瓶过期的矿泉水。
    门被推开了。
    不是缓缓推开的，是带着风的那种推法。
    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出头，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国资委的徽章，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拎着公文包，秘书的标配站位。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秦副董的手从投影仪上缩了回来。那几个坐着的中层干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闷响。
    “王司长？”
    秦副董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来人笑了笑，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祁同伟身上。
    “祁董事长。”
    他走过来，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我是京资委人事管理司的王建国，按领导要求，由我们这边派人送您到任。结果我刚下飞机，听说您直接过来了。”
    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埋怨。
    “我差点要被领导说办事不力。”
    祁同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客气。
    “王司长客气了，我拿到调令，直接过来也是正常的嘛。”
    王建国摆了摆手，转身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既然人都在，那就不另外安排了。简单说几句。”
    他的秘书已经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红头文件。
    “经京资委研究决定，任命祁同伟同志为汉东重工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
    声音不大。
    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王建国念完，把文件递给祁同伟，然后带头鼓了三下掌。
    掌声跟着响起来。
    整齐，但薄。
    像冬天的雨打在铁皮棚上。
    祁同伟接过文件，目光扫了一圈。
    秦副董在鼓掌，笑容比刚才浓了一个色号。
    旁边站着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也在鼓掌，但眼神没跟上，手在动，眼睛却在互相找。
    顾清源。
    常务副董事长顾清源，在王建国念完任命文件后的第四秒，从会议室侧门走了进来。
    他的出场时机——刚好卡在任命宣读结束、但掌声还没完全落下的间隙。
    不早不晚。
    早了，像是特意来迎接。
    晚了，像是故意怠慢。
    卡在中间，是一种艺术。
    “祁董！”
    顾清源的声音浑厚，带着国企老领导特有的那种圆润感，每个字都像含了一颗润喉糖。
    他走过来，双手握住祁同伟的右手。
    “久仰大名！我在办公室处理一个紧急文件，来迟了，来迟了！”
    五十六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用。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比秦副董还正。
    这是一个在国企系统里滚了三十年的人，身上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信号——我才是这栋楼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祁同伟感受到了那双手的力道。
    不轻不重。
    是一种握过无数次手的人才有的精确：让你感到热情，但绝不让你感到被压制。
    “顾总客气了。”
    祁同伟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
    不急。不躲。自然地抽。
    王建国在旁边看着这场交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两个老朋友叙旧。但他临走时，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半格。
    “祁董，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委里。汉东重工是京资委重点关注企业，我们会持续跟进。”
    重点关注。
    持续跟进。
    这八个字落在会议室里，份量就变了。
    顾清源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