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走了。
    他带走的不只是国资委的文件夹，还有这间屋子里最后一丝官方气氛。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的温度回到了它本来的刻度。
    顾清源立刻接管了节奏。
    “祁董，您舟车劳顿，我安排人先带您去办公室看看，今天的汇报材料不急，改天专门给您做一次详细的。”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到祁同伟旁边，维持着半个身位的礼让距离。
    恰到好处的尊重。
    但不急、改天、详细三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就变了，你今天别听了，我们自己会搞。
    祁同伟没有当场拆穿。
    “行，听顾总安排。”
    轻飘飘的。
    顾清源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祁同伟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准备了三套说辞来劝退这场汇报，结果第一套刚亮出来，对方就收了。
    太顺了。
    顺得让他反而有点不踏实。
    但面子上不能露。
    “走，我陪您上去看看。”
    顾清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祁同伟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副董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秦副董读懂了，汇报照常准备，但内容先过我。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顾清源的步幅不大，刻意放慢了半拍，和祁同伟保持齐头并进的姿态。背后提着公文包跟上来的，是集团办公室主任陈立安。
    四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细框眼镜，走路时上身几乎不动，脚步声轻得像猫。
    “祁董，咱们汉东重工虽然体量大，但说实话，很多事情都是历史遗留问题，盘根错节的。”
    顾清源一边走一边说，语气从容，像在给新来的研究生做入学引导。
    “您来了之后，先多看看，多了解了解。遇到什么情况，咱们班子集体研究，您拿大主意。我和老秦、思薇负责具体推，您把方向就行。”
    三个关键词。
    集体研究。拿大主意。把方向。
    翻译过来：你负责签字盖章，别碰具体的事。
    祁同伟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顾总说的有道理，我初来乍到，确实得先熟悉情况。”
    但他心里已经在给顾清源画像了。
    国企老狐狸，三十年的体制浸泡，说话滴水不漏，核心逻辑只有一个——我的地盘，我的规矩，你来可以，但别动。
    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冲突，而是温水煮青蛙。
    不吵不闹，不对抗不翻脸，就是把你的权力一点一点稀释，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手边连一支能签字的笔都找不到。
    在林城的时候，祁同伟见过太多这种类型。
    差别在于，那时候他手里有组织部的牌，调谁用谁一句话的事。
    现在不一样了。
    汉东重工不归组织部管，归国资。
    国资不像组织部那样可以直接动人事。这里的游戏规则，是董事会投票。
    电梯到了十二层。
    顾清源在电梯口停下，笑着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
    “祁董，办公室小陈带您看看环境，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跟他说。我先下去处理点事，晚上咱们给您接风，地方已经定了。”
    他没有问祁同伟方便不方便。
    直接说已经定了。
    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祁同伟笑着应了，目送顾清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走廊里的气氛立刻松弛了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开了手指。
    陈立安凑上来，声音放低了一个八度。
    “祁董，您这边请。”
    他领着祁同伟穿过走廊，推开了尽头最大的那间办公室。
    门一开，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大。
    是因为不该这么大。
    七十平方以上的面积，实木地板打了三层蜡，光可鉴人。
    靠墙一整排红木书柜，里面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奖杯、合影相框和两套茶具。
    办公桌是花梨木的，少说五万起步。
    桌后面的老板椅是进口真皮的，扶手位置磨出了包浆。
    角落里还有一个红木根雕茶台，配了六把椅子，一套紫砂壶摆在台面上，壶身已经养出了光泽。
    这不是办公室。
    这是一个负债八十亿的国企董事长的会客厅。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走进去了。
    陈立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串钥匙，弯腰递过来。
    “祁董，这是办公室的钥匙、保险柜的钥匙、还有资料室的钥匙。保险柜里是上一任刘董留下的一些文件，我没动过。”
    祁同伟接过钥匙，没有立刻去开保险柜。
    他坐到了那张花梨木桌后面，目光落在陈立安身上。
    “小陈。”
    “在。”
    “说说，我这个董事长，具体分管什么？”
    陈立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僵得很轻，但祁同伟的眼睛是训练过的。
    “祁董，目前班子分工还没有正式明确。顾常务的意思是，等您适应一段时间之后，再开班子会研究……”
    “顾常务的意思。”
    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
    语气平淡到了极点。
    陈立安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他没有改口。在这栋楼里混了八年，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墙头草可以，但得先确认风真正吹向哪一边。
    祁同伟不再追问。
    他抬了抬下巴。
    “把目前的分工情况跟我说一下。谁管财务？谁管人事？谁管项目？”
    陈立安舔了一下嘴唇。
    “财务口，一直是孙副董事长分管。人事和组织口，顾副董负责。市场和项目开发，秦副董协调。”
    财务。人事。项目。
    三块最核心的权力，一块都没留给他这个董事长。
    连协调权都没有。
    祁同伟心里越来越清楚了。刘宏明把他扔到这里，给他的头衔是董事长，但实际上，汉东重工的权力结构在他来之前就已经被瓜分干净了。
    他不是来当一把手的。
    他是来坐冷板凳的。
    “行，我知道了。”
    祁同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先出去吧，名单的事别忘了。”
    “是。”
    陈立安退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在走廊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新来的这位——眼神太沉了。
    八年里他送走过两任董事长，见过气急败坏的，见过逆来顺受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急，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像是丈量过了每一寸尺度。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来养老。
    要么是来翻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