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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起伏幅度不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梁作斌在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看到了一样东西——杀气。不是愤怒的、狂躁的、失控的那种杀气,而是一种冷的、静的、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一样的杀气。这种杀气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更让人害怕,因为它意味着对方完全掌控着局面,意味着对方随时可以再出一招、两招、三招,直到你彻底倒下。
梁作斌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的眼前还有重影,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然后慢慢合拢成一个。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膝盖一软,他又坐了回去。
第二次,他成功了。他的双腿在微微发抖,膝盖在不停地打颤,但他咬着牙站住了。他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血迹,和着汗水一起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衬衫上。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韩璐。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轻蔑,没有了自信,甚至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有震惊,有不解,有一种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茫然,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隐约约的恐惧。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你到底……”
他没有说完。
因为韩璐动了。
她不是在回答他,她是在终结他。
她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梁作斌话音未落的瞬间就已经跨过了两人之间将近三米的距离。她的步伐不大,但极快,快得像是双脚没有踩在地面上一样,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无声无息地、却又雷霆万钧地出现在了梁作斌面前。
梁作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后退,但他的后背已经贴着墙壁了。他想格挡,但他的双手还在膝盖上撑着,来不及抬起来。他想做任何事情,但时间不够了,什么都不够了。
韩璐的双手在贴近他的瞬间猛地探出,一左一右,准确地扣住了他的双肩。她的手指深深地嵌进了他肩头的肌肉里,像是五根钢钉钉进了木板,那种力度让梁作斌的整张脸都疼得扭曲了起来。
鹰扑摔。
这不是鹰爪功里的招式,这是摔跤里的技法,但被韩璐用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她的身体在扣住梁作斌肩膀的同时猛地向后一仰,腰胯发力,整个人的重心像钟摆一样从后往前荡了过去。她的右脚插进了梁作斌的两腿之间,膝盖微曲,卡死了他的重心。
梁作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不是慢慢地倾斜,是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向了前方。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整个人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脑勺朝下,后背朝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被韩璐狠狠地摔向了地面。
“咚!”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沉闷得像有人把一袋水泥从三楼扔了下来。梁作斌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水泥地面上,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一股气从胸腔里猛地冲上来,卡在喉咙里出不去,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里涌出一大口腥甜的东西,顺着嘴角淌到了地面上。他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力量,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像一摊被揉皱的纸。
但韩璐还没有结束。
她的右脚在梁作斌落地的瞬间已经抬了起来,脚尖绷直,脚掌外沿朝前,整条腿像一把巨大的战斧一样从高处劈落下来。她的腰胯在发力的瞬间猛地一拧,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右脚脚掌外侧那一个点上。
鹰踏腿。
这一脚踢在了梁作斌的腰侧,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正好是肋骨最脆弱的那个区域,肾脏的正后方。
梁作斌的身体在地面上猛地滑了出去,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瓦片,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他的身体滑过了将近两米的距离,直到撞上了对面墙角的病床腿才停了下来。
“哐当——”
病床被撞得猛地一晃,床上的枕头和薄被滑落下来,盖在了梁作斌的身上。他的身体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双手抱着腰,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含糊的呻吟声。
他的嘴角溢出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水的混合物,那件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衬衫现在更是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他的意识在那一脚之后彻底变得模糊了。
不是昏迷,是一种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混沌状态。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里的世界在不停地旋转——天花板在转,墙壁在转,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也在转。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来。
他努力地抬起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布鞋。那双鞋子很旧,鞋面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他的目光顺着那双鞋往上移,看到了深色的裤腿、浅色的衣摆、最后是韩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晦暗不明。她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手的姿态。
梁作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在韩璐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移到了她身后——李三还靠在病床边,双手撑着床沿,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看戏般的表情,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坏笑。
梁作斌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韩璐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恐惧。那是一种茫然,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茫然,像一个学了十年剑术的剑客,突然发现一个从来没有拿过剑的农夫用一根树枝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来来回回地锯着,每一次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从不敢小瞧面前这个女人?但他真是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的功夫竟然这么深,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他是鹰爪王的小徒弟。苦练了十五年。他的双手可以捏碎鹅卵石。他的鹰爪扯筋可以在三招之内废掉一个壮汉的手臂。他的师傅说过,以他现在的身手,在武林中已经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了。
但他在这个女人面前,连二十招招都没有走过。
他的猛虎硬爬山,他的鹰爪扯筋,他的凌空鹰扑爪——他所有的招式,所有的技巧,所有的苦练了十五年的东西,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她甚至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用任何他没见过的东西,她用他的鹰爪功破解了他的鹰爪功,然后用八极拳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应该是真的。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韩璐姑娘,你的拳法到底出自哪门哪派?”
韩璐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梁作斌的耳朵里:“我的拳法出自哪门哪派,不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偏了偏,扫了一眼身后的李三,然后重新落回梁作斌的脸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重要的是,你今天走不了了。”
梁作斌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股甜腥的味道又涌了上来,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嘴里喷出几滴血沫子,落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花。他的身体在咳嗽中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是因为昏迷,是因为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绝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李三是猎物。他以为这一趟任务不过是走个过场,一个重伤的燕子和一个不起眼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个不起眼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猎人。而他,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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