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混杂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气味。李三半靠在病床上,腹部的刀口绷带下渗着淡淡的血迹,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伤口在隐隐作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灯光在房间里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永远忘不了刚才那一幕——韩露和梁作斌在院子里搏斗的场景,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反复回放。
“妹妹,小心!”李三当时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都泛了白。他本能地想站起来,可腹部传来的剧痛像一把钝刀在剜他的肉,疼得他冷汗直冒,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缠着的绷带,绷带下那道还没愈合的刀口正在往外渗血,白色的纱布被染出一片刺目的红。他咬着牙,恨恨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床板,“该死,该死!”
他眼睁睁看着梁作斌出手。那个人的鹰爪功当真名不虚传,五指弯曲如铁钩,每一次抓出去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院中那扇木头门框被梁作斌一爪抓上去,“咔嚓”一声脆响,木屑纷飞,门框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手指洞。紧接着梁作斌又是一爪挥向旁边的土墙,那夯土墙竟被他硬生生抓下一块来,碎土块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韩露在前头拼命地跑,她的身影在院中灵活地左闪右避,像一条滑溜的鱼。梁作斌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的鹰爪每一次落下都差之毫厘,带起的风声刮过韩露的后背,让她脊背发凉。
“你跑不掉的!”梁作斌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扑,双爪齐出,正是他的绝招“鹰扑食”。这一招凶狠至极,一旦被他扑中,十有八九要骨断筋折。
可韩露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突然双脚钉地,整个上身后仰,腰身如铁板般平直地塌下去,鼻尖几乎贴着地面,堪堪躲过了梁作斌那双铁爪。梁作斌从她上方扑了过去,双臂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脚下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扑了个空。
梁作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由凶狠变成了惊讶,继而是惊骇。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反应会这么快,身法会这么灵巧。他自恃鹰爪功了得,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几个能躲开他“鹰扑食”的人,而眼前这个女人不仅躲开了,还躲得如此从容。
韩露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趁他还没站稳,韩露身形一转,像一阵风似的绕到了梁作斌的身后,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梁作斌的左手手腕。
梁作斌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左手猛地往回一抽,想挣脱韩露的钳制。可韩露的手像是长在了他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情急之下,梁作斌右爪挥出,运足了大力鹰爪功的劲力,五指弯曲如铁钩,狠狠抓在韩露的左肋上。
“啊——”韩露惨叫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空气。她低头一看,自己肋下的皮肉竟被梁作斌这一爪生生掀开了一块,鲜血哗地涌了出来,顺着腰腹往下淌,把她的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万幸的是这一爪只伤到了皮肉,没有触及骨头,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是让她眼前一阵发黑,额头上冷汗如雨。
但她没有松手。
她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她知道,到了这个份上,松手就是死。梁作斌的鹰爪功太过狠辣,如果她此刻退让半分,下一个被撕开的就是她的喉咙。
“你……”梁作斌感觉到韩露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他的左手手腕被拧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关节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他想要挣脱,却发现韩露用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擒拿手法,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细缠法。
这就是八极拳中的小缠。
如果说大缠是刚猛粗暴的摔拿,那小缠就是细腻到极致的关节控制术。韩露的手指像蛇一样缠绕在梁作斌的腕关节、肘关节之间,每一个指节的弯曲、每一个角度的扭转都精准到了毫厘之间。这种技法不讲求蛮力,而是利用人体关节的极限活动范围,把对手的关节锁死在一个完全无法发力的位置。梁作斌越是用力挣扎,他的关节就越是疼得钻心,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箍住,越挣越紧,越紧越疼。
梁作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左臂拼命地往回抽,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都在发出咯咯的响声,可韩露的小缠就像附骨之疽,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肘关节正在被一点点地掰向一个不该去的方向,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韩露咬紧牙关,双臂猛地一较劲,腰身一拧,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双手之上。
“咔嚓!”
那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梁作斌的左臂肘关节当场脱臼,骨头从关节囊里滑了出去,整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像一条断了线的木偶手臂。
“啊——”梁作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厉至极,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很远。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左手无力地晃来晃去,每一次晃动都带来一阵新的剧痛。
可梁作斌到底是梁作斌,鹰爪王的嫡传小弟子,他的凶悍远超常人。左臂虽然废了,但他还有右臂。他强忍着剧痛,右爪再次运起大力鹰爪功,五指弯曲如铁钩,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奔韩露的咽喉而去。这一爪若是抓实了,韩露的喉咙会被他整个扯断,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这大力鹰爪功是当年鹰爪王陈师傅亲传的绝技,梁作斌练了二十年,一爪下去能捏碎坚硬的核桃,更不用说人的喉咙了。
韩露的眼睛猛地一缩,那一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梁作斌指尖带来的劲风已经刮到了她脖子上的汗毛。但她没有慌,她的头只是轻轻地向左边一歪,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就那么毫厘之间,梁作斌的铁爪擦着她的脖子过去了,连她的皮肤都没有碰到。
梁作斌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不敢相信,自己拼尽全力的一爪,竟然被这个女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躲了过去。
而韩露的下一个动作更快。她的右脚毫无征兆地踢了出去,脚尖如锥子般精准地踢中了梁作斌的右腿迎面骨。这一脚看似轻巧,实则暗含了搓踢的巧劲,脚掌在接触胫骨的一瞬间有一个拧转的动作,就像是在搓一根麻绳一样,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脚尖那一个小小的接触点上。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梁作斌的右腿小腿骨当场断裂,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白森森的骨茬子刺破皮肉露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
梁作斌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下一矮。可韩露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她知道,对付梁作斌这样的人,绝不能给他任何反扑的机会。她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微微弯曲,形成一个如同雕喙般的手型,这正是她的绝招——金雕坠啄。
这一招狠辣至极,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上,如同金雕从高空俯冲而下,用坚硬的喙啄碎猎物的头颅。韩露的手臂像一道闪电般劈了出去,指尖直奔梁作斌的左侧太阳穴而去。
“嘭!”
那一声闷响不大,却让人头皮发麻。韩露的指尖正中梁作斌的太阳穴,那一瞬间,梁作斌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瞳孔瞬间散开。他的脑袋猛地向一侧甩去,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灰白色的脑浆从他的太阳穴和耳孔里喷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墙上,也溅在了韩露的脸上。
梁作斌的身体僵硬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上。他的四肢抽搐了几下,手指痉挛般地弯曲又伸直,弯曲又伸直,像是还在试图抓住什么。然后,就彻底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大大的,眼神里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惊骇和不甘。
韩露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左肋还在往外淌血,血沿着她的腿往下流,在她脚下汇成了一个小水洼。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梁作斌的尸体,那具尸体正在慢慢地变得僵硬,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韩露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病房里的李三目睹了全过程,他靠在床头,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着韩露摇摇晃晃地走进病房,赶紧伸出手去扶她,“妹妹,你没事吧?”
韩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消息传得很快。
谷口少佐坐在指挥部里,手里拿着那份电报,手在微微发抖。他反复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梁作斌死了,被江口涣用金雕坠啄的绝招打碎了脑袋。
谷口少佐放下电报,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得飞快。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阿南司令官低沉的声音:“什么事?”
“司令官阁下,出大事了。”谷口少佐的声音有些发紧,“梁作斌……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再说一遍。”阿南司令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梁作斌死了,司令官阁下。被那个江口涣杀死的,用的是一种叫金雕坠啄的功夫,太阳穴被打碎了,当场死亡。”谷口少佐一字一句地汇报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上浇油。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茶杯碎裂的脆响。阿南司令官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怒吼着从听筒里传出来:“混蛋!你们不是告诉我,梁作斌是鹰爪王的小徒弟,他的武功盖世,肯定能够把李三杀掉吗?!你们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们说他一个人就够了,说他武艺超群,说他一定能完成任务!结果呢?!结果他死了!连他都被江口涣杀掉了!”
谷口少佐握着听筒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阿南司令官暴跳如雷的样子,脸一定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一切。
“司令官阁下,这是我的失职……”
“失职?!你现在跟我说失职有什么用?!”阿南司令官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梁作斌死了,李三还活着,江口涣也还活着!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但没有除掉目标,反而又多了一个敌人!江口涣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能杀掉梁作斌的人,绝对不能留!一定要让他跟李三一起死!”
阿南司令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刀锋一样:“你现在就去,多派部队,把李三跟江口涣的病房给我围起来。不要活口,直接乱枪打死。我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死,确认他们死了之后再来向我报告。”
“是!”谷口少佐双脚并拢,啪地立正。
阿南司令官挂断了电话,把听筒狠狠地摔在了座机上。他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刚才已经被他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茶水浸湿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
他烦躁地把手中的杯把儿扔了出去,那一片碎瓷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弹落在地上。
愤怒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阿南司令官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梁作斌来见他时的样子——那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十个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梁作斌当时站在他面前,微微躬着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傲气:“司令官阁下放心,那个李三交给我,不出三天,我提他的人头来见您。”
阿南司令官当时还很高兴,特意赏了他一瓶上好的日本清酒。可现在看来,那瓶酒梁作斌怕是没来得及喝。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阿南司令官睁开眼,拿起另一部电话的话筒,声音有些沙哑:“喂?”
“阿南君。”电话那头传来冈村将军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沉重感。
“冈村将军。”阿南司令官坐直了身体,语气恭敬了许多。
“阿南君,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香港那边的英军已经投降了,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正在全面接管香港。”冈村将军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喜悦,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阿南司令官愣了一下。英军投降了,这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可冈村将军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报喜。
“将军阁下,这是……”阿南斟酌着用词。
“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冈村将军打断了他,声音愈发沉重,“香港那边需要大量的人手去接管,但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了。”
阿南司令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冈村将军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阿南的心上:“阿南君,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想办法从各个战区抽调兵力,但效果你也看到了。甲种师团现在还能保持完整建制和战斗力的,已经不多了。而你手下的第六师团,是帝国内部仅剩下来的、战斗力最为凶悍的师团。你手下的那些士兵,全部都是甲种师团的精锐,单兵作战能力在整个帝国陆军中都是首屈一指的。”
阿南司令官沉默着,他知道冈村将军说的都是实情。第六师团的老兵们,每一个人都有至少上万发的射击经验,每一个人的单兵素质都足以以一当十。可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冈村将军,我们不是还有预备役吗?还有那些退役的老兵……”阿南试探着说。
“没有了。”冈村将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又很快压了下来,那种压抑的情绪让阿南心里一阵发紧,“阿南君,我也不瞒你。现在帝国在大范围之内已经招不上兵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兵源已经枯竭了。那些适龄的年轻人,该征的都已经征了,该上战场的都已经上了,活着的没几个,死了的……太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冈村将军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奈。
“阿南君,我跟你说实话吧。”冈村将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帝国现在甲种师团的兵力严重不足,跟我们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大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地动员几十万军队进攻支那,可现在……我们连维持现有战线都困难。我们甲种师团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玉碎身亡了。”
阿南司令官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所以,”冈村将军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现在一定要降低招兵标准,在本土重新招一批士兵。我准备把身高标准降低到一米五五到一米四之间。”
阿南司令官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米五五……到一米四?冈村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米四的身高,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吗?还没有成年的孩子,让他们上战场?”
“我知道。”冈村将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冈村君!”阿南的声音激动起来,“你要想想,我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之所以强,是因为我们的士兵每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每个人都有几万次的射击经验。可那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们有什么?他们连枪都端不稳!你让他们上战场,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送死!战斗力根本没办法保证!”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冈村将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吼声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和愤怒,“你以为我愿意让那些孩子上战场吗?!阿南君,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我们没有选择!没有选择你明白吗?!”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冈村将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人心里发寒:“阿南君,这也是没有办法当中的办法。帝国实在是没有办法让更多的年轻人应征入伍了。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再招兵已经非常困难了。像第六师团这样的甲种师团,是我们帝国陆军最后的家底,极其珍贵,绝不能轻易消耗掉。”
冈村将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阿南君,我要你答应我——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保住第六师团。不要让他们再有更大的伤亡。我知道战场上伤亡在所难免,但你一定要尽可能地控制,尽可能地保留这支力量。否则……否则我们真的无兵可用了。”
阿南司令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听出冈村将军话语背后的东西——那是一个帝国正在慢慢窒息的声音。
“我明白了,冈村将军。”阿南司令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会尽我所能。”
电话挂断了。
阿南司令官握着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终于慢慢地放下了话筒,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面太阳旗上。旗子红白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垂着,看起来和十年前、五年前、一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一切都不同了。
他想起了十年前,帝国陆军招兵的时候,那些身高一米六以上、体格健壮、精神抖擞的年轻人排着长队报名的场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和兴奋。那时候,帝国还在一路高歌猛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现在的征兵标准是一米四,十二三岁的孩子。
一米四。
阿南司令官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那杯子的高度大概也就是一米四的十分之一。他想象着那些一米四的孩子穿上肥大的军装,扛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步枪,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向战场的画面。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被那个画面刺痛了一样。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阿南司令官的面容无比严峻,额头上深深地刻着几道皱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挤压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远处天边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把整个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颗星星。
阿南司令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屋顶和树梢,望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枪声消散后的长沙城,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褶皱里藏着硝烟和血腥味。
在临时病房附近,大师兄李云飞最先听到的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杂乱的、急切的、带着喘息的那种。他侧耳听了一瞬,右手按住了腰间的驳壳枪,随即又松开了。他听出来了,是二师姐的步子。
“师哥!”李云馨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李云飞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上。梁作斌仰面躺在青石板路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线。
“死了。”李云飞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的事实。
二师姐李云馨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跑动中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的目光扫过梁作斌的尸体,又迅速移向巷子另一头——那里有七八个黑影正在疯狂逃窜,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显然是受了伤。
“谷口的人。”李云馨咬着牙说。
李三坐在床上没有说话。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肚子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色的血顺着手臂一直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但他浑然不觉似的,目光急切地落在巷子里搜寻着什么。
“小师妹呢?”大师兄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云飞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
韩璐靠坐在一面青砖墙下,左手死死捂着左侧腰腹的位置。她的指缝间全是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在灰布衣料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色。她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发灰,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潭深水,平静地倒映着天空。
李三忍着肚子的疼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的。他蹲下身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那声响让李云馨都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两只手悬在韩璐腰部上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是怕碰碎了她似的。
“妹妹!”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韩璐抬起眼睛看他,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很轻的笑。“三哥,我没事。”
“没事?!”李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你这一身血叫没事?”
李云飞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韩璐的伤口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韩璐捂伤口的左手背,韩露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伤在腰腹。”李云飞站起来,对李云馨说,“周军医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在后面。”二师姐回头朝巷口喊了一声,“周军医!快点儿!”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背着药箱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雾气。他是长沙战区野战医院的军医,在德国留过学,外科手术是一把好手,被薛将军特批调到前线做战地救护。他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梁作斌的尸体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二话不说就蹲在了韩璐面前。
“韩姑娘,把手松开,让我看看。”
韩露慢慢松开了手。
周军医用剪刀剪开她左侧的衣襟,动作很轻很慢,但衣料和伤口黏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处。韩露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一声没吭。
当那整片被撕开的创面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露左侧腰腹的皮肤和肌肉被生生撕下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肋骨。创面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一把铁耙子狠狠抓过——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梁作斌的鹰爪功本就以抓力着称,那一爪全力施为,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一样嵌进了韩露的身体,然后猛地一扯,连带皮肉一起撕了下来。
周军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见过无数伤口,枪伤、刀伤、炸伤,但被人徒手撕下这么大一片皮肉的,还是头一回。
“伤到骨头没有?”李云馨急急地问,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周文翰俯下身仔细看了看,伸手极轻地探了探创面的深度,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骨头没事,肋骨的骨膜还在,没有裂痕。但是……”他顿了顿,“伤的也不轻。这皮肉缺损太大,创面感染的风险很高。需要马上清创缝合,而且要快。”
李三从看到那排肋骨的那一刻起,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淌下来,顺着鼻翼两侧流进嘴角,咸的。他三十多岁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五六年,亲手杀过的人不下二十个,挨过的刀枪伤自己也数不清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铁打的汉子,可当他看到韩露那排白森森的肋骨在空气里微微起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妹妹……”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为了护我才受的伤。”
韩璐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她伸手去擦李三脸上的泪,手指上的血在他脸上抹出一道红痕,她却没有意识到,只是轻声说:“三哥,别哭。”
“我比你大八岁。”李三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我比你大八岁啊妹妹,可是我……我没有护住你。你挡在我前面,你替我挨了这一下,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一把将韩璐搂进了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退缩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韩璐被他搂着,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她用那只没有沾血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三哥,别哭了。梁作斌已经死了,那个大汉奸被我们除掉了。我受一点伤,没关系。”
“一点伤?”李三猛地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瞪着韩璐,“你这叫一点伤?骨头都露出来了!你跟我说叫一点伤?”
韩璐被他吼得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漾上来的。“三哥,你先别吼我,我疼着呢。”
李三立刻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想道歉又不敢再碰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愧又心疼,别提多狼狈了。
李云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转头对周军医说:“周军医,你先给师妹缝合吧,别管我们。”
周军医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了针线和碘酒,又拿出了一支吗啡针剂。他把针剂递给李云馨:“二师姐,我们需要给韩姑娘打一针,止疼的。”
李云馨接过针剂,蹲在韩璐身边,熟练地找到了她手臂上的静脉,针头推进去的时候韩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止痛剂很快起了作用,韩露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
周军医开始清创。碘酒涂上去的时候,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连止痛剂都压不住,韩露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李三从后面扶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里传来的那种细密的震颤,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无声地滴在韩露的发顶。
“疼就喊出来。”李云馨红着眼眶说,“师妹,别忍着。”
韩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飘:“师姐,没事,我能忍。”
周军医的手很稳,清创、止血、缝合,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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