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5章 损道难为(1/1)  天青之道法自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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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起,接连几天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在这近夏的春日且是难得。
    雨水无声,饶是固执的刷净了一切。便是那夏日的烈日骄阳也彷佛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奉华堂内,枫、松正茂,晒了树影于那白沙黑虎之上。
    黑石上的青苔,吸足了连日的雨水,虽茎细如丝,且也是翠绿欲滴,其形茸茸,蓬勃葳蕤。将那“天青三足洗”蔓于其间。
    “天青”釉料中的物宝天华映了那清晨的阳光,犹自点点穿过浮于青苔绒叶细雨残留雨珠,呈七彩之霞雾,三两处漫于白沙之上。
    微风尚带雨气,摇动松枫。疏叶随风,筛影灵动,又让那天青釉的星辰霞雾飘摇无定。
    倒像是未出阁的姑娘一般,偏偏躲了人一般,不经意间且能感知,细看了去,便是个无踪。
    倒是“灵犀一点潜相引,一似生个身外身”。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夏日难的凉爽与人一个慵懒。
    庭院角落那欹器,满了水倾覆,带动那小钟响动。
    一声金鸣,便是一个“水满则溢,逢九归一”。
    凉亭中,那道袍青衣的官家,细细的将那香灰铺于炉底。
    倒是一个新贡上的香炉,天青釉,却没那“三足洗”般的无纹。
    其形质朴,肚大矮脚。上置青铜镶金的云鸭香兽,透雕了周身的鳞羽。炉腹,纹如蟹脚过沙,釉色如玉裹满整器。阳光洒入,且是一个晶莹剔透,点点灵光透了薄釉乍现。
    如雪的香灰,没了那青色欲滴。南红的香压碾平了香灰,饶是一个红白的相间。
    金刀细削,碎了芽庄奇楠的枯枝,又见一个绿多黄少。
    细磨的奇楠填于那祥云香拓,以火引点之,便见得一个青烟缭绕。
    此道是“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咦?怎的是个“消金兽”?
    怎的又不是?
    这玩意跟烧人民币似的?
    那奇楠芽庄难得,也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有诗云此物,乃“山租输海贝,市舶贱迦楠”。
    这他山先生的诗中“迦楠”,便是那迦楠香。虽说是“市舶贱迦楠”,然,得之也需一个机缘巧合。
    于这物饶风华的汴京,这奇楠香亦有一片万钱之说。
    尽管是海市繁荣,这“初闻凉涩转清甜,尾韵淡雅留回甘” 的占成芽庄,却也是不多也。
    别说宋,这玩意儿到现在也不过。而且很贵。
    一般的奇楠香的价格在四五千元左右一克,上好绿奇楠的一克一万多。
    烧这玩意玩跟烧百元大钞一个概念。
    别人玩香修不修身养不养性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烧这玩意玩就只剩下肉疼了。
    嗯,倒是能增加心理承受能力,增加我们视金钱如粪土的哲学思维。
    那位问了,北宋就有香薰文化了?
    你把问号去掉!也不看看我们的那帮老祖!他们是不会作啊?还是觉得他们不舍得花钱?
    香薰这玩意在先秦就有记载,到得北宋便达到了一个巅峰。
    且北宋文化的特质可说是“明净素朴中蕴含着极度的高雅与精致”。
    可惜的是,这一特质的文化成就,到现在也就剩下诗词、瓷器、绘画等物来体现,作视觉记忆得以留存至今。而彼时高度发达的文化所留下的味觉和听觉,便随那浩浩汤汤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那些熏香、音乐、舞蹈,只能通过文献些许记载让我们这些后人去意会。
    也别听日本人说,咱们的地动仪“还不如挂块肉管用”,我们的这个文明,好多东西已经不可复制了。
    即使如此,我们也能从现存于我国台北“故宫博物院”中的,宋李嵩所绘《听阮图》和宋黄庭坚所做《制婴香方帖》也得窥见那时文人笔墨里的残影片阕。
    寥寥数字,片纸点墨,饶是让人依稀记得,曾有宋一代那繁盛绮丽依然足以令后人惊异与羡慕。
    然,那些个曼妙的舞蹈,那毫无踪迹的音乐更是一个难办,只留下大把的空间给那些个大家去复原。
    倒是这香且是平易近人,如我等这般焚琴煮鹤的恶俗的汉子也经不得那温馨诱惑,且也做得那东施效颦之事。
    细细的遵循了片纸笔墨,将那沉香片经带露的芳花蒸透之后,将那彻骨都是久驻不去的春意封固于那小如芥子的香丸之中。
    一旦入炉焚爇,那一年四季所开过的百花,随着那香气便纷纷释出。
    恍惚间将你带入那刚刚逝的时光、彼时的经历,那人,那物,便随了那香烟缭绕,寸寸撩动了思潮暗涌,随那袅袅青烟起起伏伏。
    饶是一番“和露摘来轻换骨,傍怀闻处恼回肠。去年时候入思量” 。
    得,又跑题!且书归正传。
    说这官家也是寂寞的要紧,倒是没人伺候了他麽?没事干闲的自己焚香玩?
    且不是那回事!这香、茶二道始于紫阳,事在亲力亲为方得其中之妙也。
    就如那瑶琴一般,倒不是人前显贵之事,却是自家奏来与自家听的。
    其妙处不在于技巧惑人,而在于专一事而求心境平和,融入自然而修养心性。
    如果你见人琴桌上摆了瑶琴,且不要问“你丫会不会啊?”末了再加上一句“来!给爷乐一个?”
    当心人小姑娘抡圆了瑶琴摔你,让你听一个大动静,让你这位爷给那位妞乐一个呲牙咧嘴。
    说这皇帝也要修养心性?
    且得修养,干这玩意儿太累心。
    且看他那架上所展之《天下州县图》吧。
    此图为熙宁九年,存中先生奉旨所绘。历时十二载,成于元佑二年。
    行“准望、牙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之七法,按二十四至以布州县,立可成图。
    此时的官家,耳边彷佛还回响那蔡京于在此图前所陈:
    “晋,天福元年,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与契丹……太平兴国、雍熙两次北伐,不胜,终宋不振……”燕云之地被那红笔一挥涂去。
    又言:“景佑五年,藩属党项脱宋自立。去宋封号,改元‘天授礼法延祚’宋失陇西之地……”
    说罢,又提黑笔,勾去了那银、夏、宥、绥、静五州。
    划毕,便见那苍老的眼神中又起呆呆之色。
    听蔡京一番话来,昨日,便又让人取了太宗行录。见上云:
    “朕昨者兴师选将……直抵幽州,然后控扼险固,恢复旧疆,此朕之志也……卿社稷元臣,忠言苦口,三复来奏,嘉愧实深……”
    那蔡京呆呆的眼神,恍惚间,又撞入心怀。
    然,那“终宋不振,缘在燕云”饶是一个字字锥心。
    试问哪个帝王不想开疆扩土,收复失地?
    尽管这燕云十六州,于前朝流失。然,那山水亦是汉家的故土,生的亦是汉家的子民!
    而自太宗雍熙北伐之后,便再无后辈敢将此事提及。
    然,心下,且是实不敢言弃之。如此,至百年与辽终不振。
    《澶渊之盟》的年年岁币换回来一个关南十县,燕云十六州,余下接归契丹。
    看似个公允,且也算是个割地赔款。
    虽不多,却也能买下个百年的相安无事。
    虽辱,但好过灭国之痛。
    如此,这数十万缗的岁币买下的百年安逸,倒也是个化剑为犁于民生息。
    堕落吗?也不敢如此说来。
    反正几代官家都是这样得过且过。
    然,就是这一点点小小的确幸,也被蔡京留下的奏疏完完全全的给湮灭的一点不剩了。
    奏疏上写的什么?倒是让这官家如坐针毡?
    冗官、冗兵。
    官、职、差遣分离的制度,与科举、恩荫、荐举等选官制度,而生冗官甚巨。致使吏部在册共四万三千有余。
    自蔡京所说,崇宁年间,有官有职且无差遣者十之七八。
    而三年一开贡举,每放千人。加上门荫补官、从军补授、吏人转官,已入员近万。
    更不说那花钱买官的“进纳之辈”。这夯里琅珰下来又千数有之。官员之多,已成“叠床架屋”之势。
    据户部估算之,官员:正俸、添支、职钱、衣赐、茶酒厨料、饲刍、薪炭、随扈等等,朝廷每年需支出一千二百万缗的大钱。
    然,这还不算,吃公粮的也不仅仅都是官员。还有“台寺之小吏”、“府监之杂工”又是一个不可计数。
    这冗官之事如此祸国殃民,倒是无人提起么?
    这话倒是冤枉了那北宋的那帮直臣。
    想治理冗官的先驱很多。
    这事包拯干过,皇佑二年上疏《论冗官财用等奏》。
    司马光也干过,上疏《乞分十二等以进退群臣上殿劄子》。
    真宗咸平年间杨亿也干过。
    仁宗时期吴育也干过。
    范仲淹庆历新政之时,亦是着手解决冗官问题。
    神宗时期王安石玩的也是很大。
    然,无不例外,除了得到了一个臭名昭着之外,其他的全都无功而返。
    这“冗官”,倒是随了治理越冗越多。
    现在,蔡京也提出这样的建议,估计其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去,只因这事乃“损道难为”,太伤人缘了。
    而且,这只是官,一个县的子民,夯里琅珰的要养一百多官员。
    “是食禄者日增,力田者日耗,则国计民力安不窘乏哉?”
    然,这也只是官,还没算吏。
    包拯的《论冗官财用等奏》上有言:“台寺之小吏,府监之杂工总而计之,不止于三倍”。
    而且这吏多不在册。也就是这些人虽不在编制内,然吃的也是国家财政。
    然,又有太祖皇帝创:“可以利百代者,唯养兵也。方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而变生,则有叛兵而无叛民。”而施募兵。
    按照这位大爷的意思就是说,将那喜欢闹事的地痞流氓,统统参军,遇到灾荒什么的,饥民也能收编进军队。
    不过要命的是,百姓一旦应募为兵,便被输入官府军籍。
    自此不得经商,不得事农,生老病死皆不许脱籍为民,妻儿皆仰食于官府。
    这就造成了“天下所入财用大数都约缗钱六千余万,养兵之费约五千万,乃是六分之财,兵占其五”。
    但是,这只进不出的募兵制,致使禁军兵营皆为老弱病残。一旦有事,朝廷便也是无可用之兵。
    这里说的还仅仅是禁军的情况。试想,正规部队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厢军如何了。
    这样的兵上战场别说打仗,路上不跑完了就已经算是治军有方了。
    蔡京的意思很明确,国家财政收入也就那么多,军费占八成。
    因为这只进不出的军制,使得百万的禁军的军营,妥妥的变成了一个花费巨大的养老院。
    然,官员工资又将那国家财政去了一成。
    剩余一成大部分还要作为岁币给辽国。
    就这还不是打仗的时候。
    如动刀兵,兴兵伐武便是一个花费靡繁。
    试问后勤保障、转运、赏赐、组织动员、损耗、管理等等在不贪污的情况下哪个不是一个吞金的神兽?
    宋夏之战以至于那哲宗基本花光了皇家私库。
    诶?怎么会把皇帝的私库打了一个吊蛋精光?
    那还用说!国库的那点钱?不打仗就已经花光光了。
    这不打仗不成麽?
    不成!
    身边一帮穷横的邻居,你不打他他倒是能踏遍千山万水的来抢你。
    而你打他花的钱居然比他抢的还多。
    怎么算来都是一个赔本的买卖。
    其实这冗官、冗兵乃是朝廷的百年沉疴痼疾。
    亦是经“仁、英、神、哲”均有治理,且不得其索而功败垂成,且不知多少名臣折名于此。
    但不治理,也是个将国家吃了个干干净净。
    在这徽宗亲政之后便也不是个例外,且动过这样的心思。
    无奈,阻力太大而不得不暂时放下。
    殊不知,且是戳到痛处,阻力便会越大!
    痛了就不敢再下刀?
    得来的,也只能是一个功败垂成。
    灭夏,退辽,复燕云,饶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功业。
    这官家不敢去想。然,这蔡京敢想,所想者,仅只凭这手中的一张“盐钞”且做着难为的损道!
    倒是他真敢去想啊!这话搁谁都的一身的冷汗!
    然,这老货那句“敌刚,三岁不兴”饶是一个可可是挠的人心下痒痒,欲罢不能。
    篆香点燃,丝丝缕缕穿了那青铜的云鸭,袅袅婷婷将那薄雾轻烟裹了那抹天青。掠影浮光透了那奇楠若隐若现。
    烟云中,抬眼看那白沙黑虎,绿苔托了三足笔洗,饶是一个灵光纷纷扰扰,却着实的让人心思宁静,不思万事。
    此时,童贯入内,且也不敢扰了这文青官家的雅兴,便不声不响的一旁寻了个角落,独自跪了去听喝。
    身后的黄门公抖了手中的拂尘,刚要上禀,却被那童贯扯了衣襟,于他一个噤声。
    那官家自是觉察,倒也不想去看他俩一眼。
    只是仔细的收了“篆香七君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尔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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