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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华宫内,依旧是空林残雪,天青三足洗在那夕阳下不紧不慢的将那霞雾洒于黑虎白沙。
官家那清秀的手上捏了一个札子,上有白绢随风微摇。
札子上书:“太中大夫,苏辙不禄……”。
原是十月份的事,到得京上便已到了寒月。
那文青官家的郁闷,且不是只因那苏辙之死。
真正郁闷的是,今日一早请崇恩宫安,却被罚了不得见。
诶?那崇恩宫内,左右是个皇嫂而已,虽尊为“太后”,但,细说说起来也不是你的娘。不见就不见呗,还能怎样?
哈,那皇嫂倒是不能把这皇帝怎样。
但是,这皇家的规矩大,她不说个回,你也只能在外面跪了。
于是乎,这小文青,便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在宫门外声声的跪了半个时辰去。
直到现在,还是个腰酸腿软的不老盖疼。
那官家也明白,此番受罚,蔡京所上的《乞修盐茶》,《募役法》两封上疏所赐。
官家无言,望了眼前的空林残雪,天青霞雾轻曼。听那融雪成水,雨链叮咚。
有风来,吹散残雪,倒是一番“无风门子开,似有故人来”之感。
恍惚间,见那不远处抄手游廊下,子由、正平二人对弈。却是个不闻人语,只听云子噼啪落子。倒好似被素纱隔了去,近在咫尺,却又恍若隔世。
一个人神游于斯,心下道:“汪洋澹泊,一唱三叹”便是眼前如此罢。
矮几之上那先皇留下的白玉小台,与那阳光交融,透出暖暖的温润。
上有札子摊开,却是蔡京《乞修盐茶》的上疏,与那同陈的《募役法》相互了交叠。
帝王无声于这禅寂之中,手中捏了那“苏辙不禄”的札子眼神一个呆呆。然却依旧神游于往昔。
崇宁元年,党祸复起。
朝廷削苏辙五官,降授朝议大夫。遂于颍川自建“遗老斋”,自号“颍滨遗老”。
大观四年,正平寒雪起配,于汪洋沙洲处寻得一片盐田结庐,悬壶济世,而后终于姑苏。
然,再想这现下,殿上纷纷扰扰,后宫虽静却不宁。心下惴惴间,也只能叹一声,道一句纯臣难得。
且望了那空荡荡的抄手游廊下,心下叹之:
“以为士生于世,治气养心,无恶于身”之言便是于此二人无愧也。
倒是一个“满庭芳草绿,一瓣杏花香”麽?
也不尽然,世间的纷纷扰扰也不是他一个皇帝所能看穿的,即便是帝王,亦是如此。
正如眼前蔡京这两道札子一般,且又不知要在这朝堂掀起何等的风云也。
说这“修盐茶之法”只是那崇宁年的旧事。
倒是应了那同叔先生熙宁二年《青苗法》所言:“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则恐鞭箠必用,州县之事不胜烦矣”。
崇宁、大观虽有“府库充盈,丰、亨、豫、大”之说,然亦是让同叔先生一语成谶。
此举,饶是将那地方州郡搜刮一空。
地方无钱,只能苛税于民,疯狂增其赋役。
于是乎,虽得一个“府库充盈”,却也被那“吏缘为奸”给玩了一个花样百出。
那家一个“常税之外, 月有桩, 岁有籴, 有明暗两耗, 有带科、析科, 有和买 ,有预借,如市庚银,如货确茗,如卖僧偏爵,造甲修船,其徽至皮角竹木之类,一取于民;名之和,其实强估;名之曰借, 其实不偿”。
于是乎,那些个“吏缘为奸”便是将那“一物之上,莫不有税”的敛财精神发挥的淋漓尽致。
如此,羊毛出在羊身上,乡绅豪民自然不会承担这些个赋役。
于是乎,且将这些个“万税”一股脑的都摊给小民佃户或那些自耕者身上。
如此,便是让那些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终不堪其重,只能撂荒逃田、背井离乡,另谋生路去者。
崇宁五年便有知京兆府任谅上疏,言:“高邮军有逃田四百四十六顷,楚州九百七十四顷,泰州五百二十七顷……以六路计之,何可胜数……”。
而逃田之事至政和更甚。
那位问了,什么是逃田?就是农民不种地了,将土地撂荒了跑路。
咦?这是什么道理?
自古农民视土地为命脉也,大多数农民起义都是为了手里的这点土地跟统治阶级死磕得!
在宋,倒是能让他们主动的抛弃土地?
诶,这个麽,只能说这宋,确实是个奇葩。
逃田的原因很多。
其一,便是社会经济的发展,经济发达地区的人们不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
做个物流,跑个快递,即便是拾粪卖炭,也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而经济不好的地区,农人却不能完全的脱离土地。也只能忍受这“朝耕尺寸之田,暮入差徭之籍,追胥责问,继踵而来,虽蒙蠲其常租,实无补于损瘠”之苦。
如此,无论这个地方经济发展的好坏,这赖以生存的土地在当时的农民眼里,变成了一个不祥之物。
这个东西真就是个无解么?
无解?
哈,万物均有解,也不差你这一件。
遂,便有了王安石熙宁变法,其《募役法》基本上就解决了摊在农民身上的赋役。
而且,这《青苗法》和《募役法》是同时期先后颁布的。
《募役法》说白了,就是从富户身上抠钱,直接拿钱免役,然后拿这些钱雇佣贫困之人。
这种做法就好像是一种人身税的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你赚钱多就多缴,没收入可以也不缴,出人力就行。
熙宁年间《募役法》推行之后,河北,京东、淮南等路出夫役,愿纳夫钱者听从其便,每夫三五百钱。
而后,百姓甚至不再负担杂徭,只交纳免夫钱便可。春夫交了免夫钱便无需再服役。
于是乎,上、中户的地主便也是按照规定出钱了事。
这样的做法感觉有点类似现在的个人所得税。
尽管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地主富户的利益,但是,最起码能让农民好好种地。
毕竟就宋而言还是一个标准靠“田”吃饭的国家。
宋农民逃田的现象,虽然也有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然,究其原因,也是一个赋役过重造成的。
《募役法》实行后农民逃田的行为也大规模减少。
不过,就这个《募役法》,在高滔滔“临朝垂帘,主军国事”伊始,便让我们的那位砸缸先生立马就给废了。
理由也很高大上——“与民夺利”。
更有意思的是,当时最配合废除此法的,居然是时任知开封府的蔡京。蔡京这样的配合,饶是让那司马光刮目相看,在政事堂内着实夸奖了一番。
丰华宫内的皇帝,如今捏着蔡京那《乞修盐茶》的上疏,又看了那矮几上略显碍眼的《募役法》眼前且是一阵恍惚。
不过,也不怨这位文青傻眼,这老货又当又立的,确实是让人费解的很。
恍惚了半晌,再抬眼看着那黑虎白砂间,那天青三足洗在阳光下光怪陆离的霞雾。
心下却埋怨了道:这货又作的什么妖?怎的神也是你鬼也是你?饶是看不透他也。
想罢,便是一个愤愤,将那上疏丢了地上,捏了鼻梁靠在稳机之上养神。
一旁肃立的黄门公见者文青官家如此,倒是一个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上前打扰,便只能惴惴的站在一旁息生闭气。
于是乎,那残雪空林,与恢复了原先的寂静如斯。
此时,听得青铜小钟一响且是悠扬,原是角落宥坐之器,水满而倾,随即空正敲动那小钟。
金器之声让那且在养神的文青官家猛然睁眼,随即问:
“人在何处?”
这话问的无来由。
问的那黄门公也是个懵懂。人?什么人?我怎的知道在何处?
不过,终究是贴身伺候积年的。
却也只是一愣之间,便见那黄门公躬身,媚笑了凑了脸道:
“在门,蹲着外听喝呢……”
那官家倒是将眼睁开,看了那黄门洞一眼,遂又闭了去,自鼻中“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便令那黄门公躬身一礼,便是一个退步而出。
说那蔡京得了召见,本应在那门外候着。
怎奈这大雪初歇,尽管日光灿烂,却也是有光无热,只是冷冷的撒了些个光亮。与这墙外“蹲着”着实是寒冷难耐。
于是乎,便活动了些个心眼,点手叫过当值的金吾卫,暗地里塞些个小钱,借了他们的班房,蹲在在里面躲了寒风。
不过,这金吾卫也是惨了点,说是个班房,却也是个只可容两人屈身站立,且无门无窗。
嚯!那不是就是个洞么?
嗯,没您不圣明,那就是个洞。
此处,只是让那些个当值的金吾卫躲避风雨之用,没人让你在这娶妻生子。弄的一个桌椅板凳俱全,再给你盘上一个暖炕。
不过,虽是个简陋,却也好过在外面傻啦吧唧的站着喝那凉风吃那雪沫子。
那金吾卫的领班得了蔡京的钱,也是不敢怠慢。
且是烧水煮茶的将那蔡京伺候一番。
于是乎,便与那蔡京一个“小炉温茶胜似酒”,看那“白墙黑瓦永巷长”的惬意。
然,那茶才过了了两泡,便见那黄门公满头冷汗的赶出。
倒是四下寻不见那蔡京身影,便是叫过金吾卫大声的问来一句:
“人呢?”
经那金吾卫指点,这才见那与“房”中坐了的蔡京,小炉炭火,煮茶品茗饶是一个安逸悠闲的不得了。
见得此翁如此安逸,那黄门公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拱手,便望那蔡京抱怨道:
“元长意欲何为?”
那蔡京见他言中有怨,心道:咦?这厮心情这般不爽,且是挨骂了!
到底是为了点什么挨骂,且是个猜不来,便赶紧起身拱手,近了身,问了一声:
“上有愠色乎?”
黄门公听罢遂将手中拂尘一挥,且显出个急赤白脸来,刚吭咔了想说些什么,却又长叹一声,道:
“今日请崇恩宫安,便被罚了不得见,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
蔡京听得这句来,面上便是一沉,遂,也是挠了头应了一声:
“这大冷天的……”
这话说的那黄门公且是一个感同身受,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
这话说完,便狠狠的剜了一眼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蔡京,反问一句:
“还不是因尊驾之事?”
这话音未落,便又见那蔡京挠了头口中喃喃,歪了脑袋沉思了道:
“怎的跪她?”
这话说出,且是让黄门公听的一个惊慌失措,伸了手,一把按在那蔡京嘴上。便又是慌忙左右看了。这才小声了望那蔡京一句:
“国公慎言!”
一声“国公慎言”且是让这俩老头一个神色迥异,且是个左顾右盼。
咦?
一个当朝的宰相,一个宫中的主司。
这两位也算是朝堂中顶尖的人物了吧?是什么让他们俩能忌惮到如此?
害怕,也是有原因的。忌惮也是应该的。
其中之一,便是那朝中东平郡王攀附者日渐增多,大有当初吕维之势。
然,就那吕维说来,也是个混子一般的人物。朝中根基尚浅,又无甚人脉。不过即便是如此,也是真真扳倒了一个朝中的实权在手的宰相,发配了一个御品的太医。
将那朝堂着实闹了一个大不善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货也是暂时的平息了朝堂上的党争。
怎的是他平息了存在好几十年的党争?
你这话说的,两党四派都联合在一起对付他了,没工夫相互打架了,可不就暂时平息了吗?
不过,现在这东平郡王,相较于那得“非份之达”的吕维来说,且是个如日中天。
别说两党四派,就连此时权柄在握,且“舞智御人”的蔡京,也是一个颇为忌惮。
倒不是这位东平郡王难搞。其实,在这宋,爵位共?十二等?,郡王位列?第三等?,次于亲王、嗣王,高于国公。
就郡王这爵位来说,也分宗室郡王,和异姓郡王。
不过,无论是宗室王,还是异姓王,是都是郡王,爵位也很高。
但是,其中的差别也是很大的。
比如说,吴王的儿子晋康郡王,就是出身宋皇室核心支系,祖父为宋英宗赵曙。
跟现在的这位文青皇帝,也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属于标准的宗室郡王。身兼任宁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手里也是有实权的。
这东平郡王?就差点意思了。首先是个异姓王。女儿嫁给了哲宗皇帝,被封了一个皇后。
属于那种因女而荣!属于皇上的老长杆子,只给俸禄,不给实权的闲散王爷。
原先,这位东平郡王倒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京城中一个闲散,一直也是个安分守己。
不过,后因其女被尊为“太后”,便是一个“从众所请,准涉朝堂”。
于是乎,让那些个元佑党人,又是一个蠢蠢欲动,纷纷的归附。无他,倒是看中了他背后的那位,令那皇帝,在崇恩宫门外,生生跪了半个时辰的,所谓的“太后”。
不出两年,便让这原本安分的似乎不存在的东平郡王,得来一个如日中天!
毕竟,司马光与高滔滔联手搞出来的“元佑更化”,元佑党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咦?皇上他亲妈不是早死了吗?
现在在永裕陵那葬着呢。
即便是他后妈,那个尊为皇太后的向氏,也在建中靖国元年就没了。
怎的?这后宫里还有太后?哦!这货又认了一个妈?
这话说的,你才见人就叫妈呢!
人家尽管是个文青,也没那逢人就叫娘的毛病!
咦,你这样说就没道理了!
书是你写的!
究竟是什么心理历程,又让你这厮给皇上找了一个后妈来?
诶……各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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