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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贼负却君恩重,受报亲生逆种。
家贼一时发动,老命无端送。
渠魁虽珍兵还弄,强帅有兵不用。
烈士泪如泉涌,断指何知痛?
且说安禄山自两目既盲之后,性情愈加暴厉,左右供役之人,稍不如意,即对其痛加鞭挞,或时竟而就地杀死。
安禄山有个贴身服侍的内监,叫做李猪儿,日夕不离左右,却偏是他日夕要受些鞭挞。
更可笑者,那严庄是他极亲信的大臣了,却也常一言不合,便不免于鞭挞。因此内外诸人,都对安禄山心怀怨恨。
安禄山深居宫禁,文武官将稀得见其面。向已立安庆绪为太子,后有爱妾段氏,生下一子,名唤庆恩。
安禄山因爱其母,并爱其子,意欲废安庆绪而立安庆恩为嗣。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次子,母亲康氏是安禄山的原配妻子。安庆绪善于骑马射箭,得到安禄山的偏爱。还不满二十岁,就获得鸿胪卿官衔,兼任广阳太守。他原名叫仁执,玄宗赐名叫庆绪,安排在安禄山手下当都知兵马使。
安庆绪因失爱于父,时遭垂楚,心中惊惧,计无所出,于是私下召严庄入宫,屏退左右人,秘密与商议,要求一自全之策。
严庄起家孔目官,天宝初年归顺安禄山帐下,曾参与杨国忠清算李林甫余党,是安禄山少数可托付机密要事的人之一。安禄山起兵前,仅有谋主严庄、高尚及大将阿史那承庆三人知情 。安史之乱爆发后,严庄全族在景城被地方官诛杀,此事反而加深了安禄山对他的信任。叛军取得胜利后,严庄作为首席谋士权倾一时,安禄山手下大将须先通过他汇报。安禄山称帝后,严庄被封为御史大夫、中书侍郎。
严庄这恶贼,是惯劝人反叛的,近来又受了安禄山鞭挞之苦,自然忿恨不过。
严庄平日里见安庆绪生性愚呆,易于拨弄,因此常自心中暗想:“若使他早袭了位,便可凭我专权用事。”今因他来求计,就动了个歹心,要劝他行弑逆之事。却不好即出诸口,且只沉吟不语。
安庆绪再三请问道:“我国下受父皇的打骂,还不打紧,只恐偏爱了少子,将来或有废立之举。必得先生长策,方可无虑,幸勿吝教。”
严庄慨然发叹道:“从来说母爱者子抱,主上既宠幸段妃,自然偏爱那段氏所生之子,将来废位之事,断乎必有。殿下且休想承大位了,只恐还有不测之祸,性命不可保。”
安庆绪闻言,愕然道:“我无罪何至于此?”
严庄劝道:“殿下未曾读书,不知前代的故事。自古立一子废一子,那被废之子,曾有几个保得性命的?总因猜嫌疑忌之下,势必至驱除而后止,岂论你有罪无罪。”
安庆绪闻言,大骇道:“若如此则奈何?”
严庄道:“以父而临其子,惟有逆来顺受而已。”
安庆绪道:“难道便无可逃避了?”
严庄道:“古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此不过调一家父子之间,教训督责,当父母盛怒之时,以大杖加来,或受重伤,反使父母懊悔不安,且贻父母以不慈之名。不若暂行逃避,所以说大杖则走。今以父而兼君之尊,既起了忍心,欲杀其子,只须发一言,出片纸,便可完事,更无走处,待逃到那里?”
安庆绪说道:“此非先生不能救我!”
严庄说道:“臣若以直言进谏,必将复遭鞭挞,且恐激恼了,反速其祸,教我如何可以相救!”
安庆绪道:“我是嫡出之子,苟不能承袭大位,已极可恨,岂肯并丧其身?”
严庄看见安庆绪已经被自己说动,说道:“殿下若能自免于死亡之祸,便并不致有废立之事矣!”
安庆绪说道:“愿先生早示良策,我必不肯束手待死!”
严庄假意踌躇了半晌,说道:“殿下,你不肯束手待死么?你若束手,则必至于死;若欲不死,却束不得手了。俗谚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说便如此说,人极则计生。即如主上与唐朝皇帝,岂不是君臣。况又曾为杨贵妃义子,也算君臣而兼父子了。只因后来被他逼得慌了,却也不肯束手待死,竟兴动干戈起来,彼遂无如我何,不但免于祸患,且自攻城夺地,正位称尊,大快平生之志。以此推之,可见凡事须随时度势,敢作敢为,方可转祸为福;但不知殿下能从此万无奈何之计,行此万不得已之事否?”
安庆绪听严庄如此说,低头一想,便道:“先生深为我谋,敢不敬从。”
严庄道:“虽然如此,必须假手于一人,此非李猪儿不可,臣当密谕之。”
安庆绪道:“凡事全仗先生大力扶持,迟恐有变,以速为贵。”
严庄应诺,当下辞别出宫,恰好遇见李猪儿于宫门首,遂当面约他晚间乘闲到我府中来,有话相商。
到了夜深的时候,李猪儿果然来至严庄府邸,严庄于是置酒肴于密室,二人相对小饮。
严庄笑问道:“足下日来,又领过几多鞭子了?”
李猪儿闻言,忿然道:“不要说起,我前后所受鞭子,已不计其数,正不知鞭挞到何日是了?”
严庄说道:“莫说足下,即如不佞吞为大臣,也常遭鞭挞。太子以储贰之贵,亦屡被鞭挞。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又道:为人父,止于慈。主上恁般作为,岂是待臣子之礼,岂是慈父之道?如今天下尚未定,万一内外人心离散,大事去矣!”
李猪儿道:“太子还不知道哩!今主上已久怀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意,将来还有不可知之事。”
严庄道:“太子岂不知之,日间正与我共虑此事。我想太子,为人仁厚,若得他早袭大位,我和你正有好处,不但免于鞭辱而己。怎地画个妙策,强要主上禅位于太子才好。”
李猪儿摇手道:“主上如此暴厉,谁敢进此言,如何勉强得他。”
严庄道:“若不然呵,我是大臣,或者还略存些体面,不便屡加挞辱。足下屈为内侍,将来不止于鞭挞,只恐主上喜怒不常,一时断送了足下性命。”
李猪儿听说,不觉攘臂拍胸道:“人生在世,总是一死,与其无罪无辜,俯首被戮,何如惊天动地做一场,拼得碎尸万段,也还留名后世!”
严庄引他说出此言,便抚掌而起,说道:“足下若果能行此大事,决不至于死,到有分做个住命的功臣哩!只是你主意已定否?”
李猪儿说道:“我意已决,但恐非太子之意,他顾着父子之情,怎肯容我胡为?”
严庄徐徐道:“不瞒你说,我已启过太子了。太子也因失爱于父,怕有祸患。向我说道:‘凡事任你们做去罢。’我因想着足下必与我同心,故特约来相商。”
李猪儿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明夜便当举动。趁他两日因双眸作痛,不与女人同寝,独行于便殿,正好动手。但他常藏利刃于枕畔,明晚先窃去之,可无虑矣!”
言毕,李猪儿作别而去。
次日,严庄秘密与安庆绪,约定行动时间是到黄昏时候。
安庆绪与严庄各自暗带短刀,托言奏事,直入便殿门来,值殿官不敢阻挡。
安禄山此时已安寝于帏帐之内,不防李猪儿持刀突然闯入帐中,安禄山已经目盲,听到动静,不知是何人来。
安禄山方欲问话时,李猪儿已经揭去安禄山身上的被子,灯火之下,看见安禄山袒着大腹。说时迟,那时快,李猪儿直接把刀拔出,直接砍到安禄山的肚腹。
安禄山被刀子砍到肚子上,登时负痛,急忙伸出手去枕头旁边,摸自己藏的那把利刃,却已经不见了,乃以手撼帐竿道:“此必是家贼作乱!”
安禄山口中说话,那肚肠已流出数斗,遂大叫一声,把身子挺了两挺,呜呼哀哉了。
时值唐肃宗至德二载正月也。可恨安禄山此贼背君为乱,屠戮忠良,虐害百姓,罪恶滔天,今日却被弑而死。乱臣受弑逆之报,天道昭彰。
后人有两只“挂枝儿”词说得好,道是:
安禄山,你做张守珪的走狗,犯死刑,姑饶下这驴头。却怎敢持兵强,要学那虎争龙斗,你不是狼子野心肠,人道是猪首龙身兽,到今日作孽的猪龙,也倒死在猪儿手!
安禄山,你负了唐明皇的宠眷,不记得拜母妃,钦赐洗儿钱,怎便把燕代唐,要将江山占。可笑你打家贼的鞭何重,那禁他斫大腹的刀太尖。则见你数斗的肠流,为甚赤心儿没一点!
安禄山既被杀,左右侍者方惊骇间,
安庆绪与严庄早早来到,手中各持短刀,喝叫众人不许声张。
众人一则平日被安禄山打毒,今日正幸其死。二来见安庆绪与严庄作主,便都不敢动。
严庄令人就床下掘地深数尺,以毡裹其尸而埋之,戒宫中勿漏泄。
次日早上,对外宣言安禄山病骤危笃,命传位于安庆绪。于是安庆绪僭即伪位,秘密使人将安禄山的妃子段氏与安庆恩缢死,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重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
过了几日,方传安禄山死信,命众臣不必入宫哭灵,秘密起其尸于床下。安禄山尸体已经腐烂,草草成殓,发丧埋葬。
严庄见安庆绪昏庸,恐人不服,不要他见人。安庆绪日以酒色为事,凡安禄山所宠的姬侍,都与之淫乱。凡大小诸事皆取决于严庄,封他为冯诩王。
严庄以安庆绪之命,派部将尹子琦率同罗、突厥、奚等部族精锐兵力与杨朝宗合,共十几万人,进攻睢阳城,睢阳太守许远求救于雍邱防御使张巡。
且说张巡在雍邱,那南霁云与雷万春,已经投入麾下为郎将。
当车驾西幸之时,贼将令狐潮来攻打雍邱,张巡率南霁云、雷万春二人,及诸将佐,悉力抗拒贼军。
令狐潮与张巡原系旧同学,他知道强攻是不易取下雍丘的,便想诱降张巡。令狐潮在城下像平时见面那样和张巡互相问候,并趁机在城下劝降道:“天下事去矣,足下坚守危城何益,不如早降为上。”
张巡答曰:“足下平生以忠义自许,今日之举,忠义何在?”
令狐潮听后,惭愧而走。
到了五月,张巡与令狐潮已经攻守相持了四十余天。令狐潮因久攻不下,又添兵加将。这时候,长安已经失守,唐玄宗李隆基已逃往四川。由于雍丘与外界早巳失去了联系,张巡并不知道这些情况。而令狐潮趁机送信招降张巡,说是大局已不可挽回,不如早降。
张巡接到信后,将情况告诉了众将官。其中有六名将官动摇了,要求率兵投降燕军。此六人认为敌我兵力悬殊、形势不妙,既然皇上生死不明,不如早降。六人都官至开府、特进,在军中都有相当影响。六人要降,军心势必动摇。于是,张巡假装许诺,称明日再具体商议。到了第二天,张巡在堂上放置皇上的画像,率领将士朝拜,然后宣布六人的投敌计划。全军上下有感于国破家亡,遂群情悲愤,纷纷指责六人无耻行径。张巡把六人带到前面,责其不忠不义,扰乱军心,当即推出斩首。此举坚定了军心。
雍丘城被围日久,城中粮食日渐缺乏。这时,恰好有数百艘为燕军补给的运粮船,刚停靠在河边,仍末卸粮。
张巡从城上发现这个情况,便在夜间把军队集中到城的南面,装出好像要出战的样子。
令狐潮见巡军集中到城南,也把军队调到城南来抵拒巡军。张巡知燕军完全调到城南后,便派遣勇士静静的到达河边,把燕军运粮船上的粮食夺走千多斛,然后放了一把火,把剩下的粮食通通烧光。
张巡智盗敌粮,令狐潮大怒,下令全力进攻。
连日来,为了抵抗燕军进攻,雍丘守军很快就把准备的箭都射光了。在此危急之际,张巡在晚上,令士兵们把事先准备好的稻草人穿上黑衣,用绳子绑好,从城上慢慢放下。燕军隐隐约约看见有成百上千个穿着黑衣服的士兵,沿着绳索爬下墙来,报知令狐潮。令狐潮断定是张巡派兵偷袭,于是命士兵向城头放箭,射杀唐军。一时间,燕军兵士争相施射,一直放到天色发白。待到天色大亮,燕军这才发现城墙上所挂的全是草人。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白天一数,共得敌箭数十万只,这解决了军中缺箭的问题。
之后一连几天,还是像前次夜里一样,城墙上都出现了草人。令狐潮的兵士见状,都嘲笑张巡故伎重演,贪得无厌。于是只箭不发。逐渐,围城的燕军对张巡夜缒草人以为常,不再防备。
几天后,张巡挑选了五百勇士,并在夜里把他们放下城去。燕军士兵以为这次城上吊下来的仍是草人,没有防备。五百勇士乘敌毫不防备,突然杀向令狐潮的大营。燕军顿时大乱,自相冲撞践踏,不辨敌我。
令狐潮下令集合人马,但仓皇之中,已不及组织抵抗,被唐军杀得四散走避。令狐潮纵马一直逃到十几里之外,才稳住阵脚。
不久,令狐潮又纠合兵马,加紧围城。
期间一日,张巡使雷万春登城探视,时雷万春因传闻得其兄雷海青殉难的消息,感到十分哀愤,才哭得过,便咬牙切齿的上城来,方举目而望,不防贼兵连发弩箭。
燕军乘机用弩机射雷万春,雷万春脸上被射中了六处,仍旧巍然挺立不动。
令狐潮怀疑是木头人,就派兵去侦察,得知确实是雷万春,感到十分惊异。
正是:
草人错认是真,真人反疑为木。
笑尔草木皆兵,羡他智勇具足
令狐潮远远地对张巡说:“刚才看见雷将军,才知道您的军令是多么森严了,然而这对于天道又怎样呢?”
张巡回答说:“你人伦都不懂,你要来谈论什么天道?你平日也谈忠说义,今日忠义何在?勿更多言,可即决一胜负。”
这时,由于被围日久,雍丘城中木材已经用尽,水源也十分枯竭。于是,张巡故意装出弃城的样子,对令狐潮放话道:“我想率军弃城撤退,请你军队向后退出六十里,以便我逃逸。”
令狐潮久攻不下,不知是计,便答应了。张巡见令狐潮军一退,便率领所有城中军队一起把城外三十里范围内的燕军营房完全拆掉,将木材带回城,以作为护城的工具。令狐潮大怒,立刻下令重新包围雍丘。
不久,张巡又向令狐潮传话:“如果你要得到这城,可以送马三十匹,我得到马之后,就要出奔了,到时你就可不血刃而得道雍丘。”
令狐潮取城心切,照数送了三十匹马给张巡。张巡得到马后,挑选出三十位骁勇将士,将马分给他们,相约道:“燕军若来,每人杀一敌将。”
第二天,潮率兵来到城下,责备张巡失约。
张巡答道:“我想逃,但将士们不让我走,有什么没办法?”
令狐潮知又中计,大怒,正想攻城。未等军阵排好,城内突然有三十骁骑率兵杀出。燕军因为军阵未成,一时大乱。三十铁骑率兵,左挑右杀,擒获十四名叛将,斩百余首级,还缴获不少兵械牛马。令狐潮退到陈留(今河南开封),一时不敢再攻打雍丘。余众屯于沙涡。
张巡乘夜袭击,又大破之,奏凯而回。
忽然有探马来报说:“贼将杨朝宗,欲引兵袭取宁陵,断我归路。”
张巡乃分兵守雍邱,自引兵将星夜至宁陵,恰值许远亦引兵到来,遂会合与贼军力战,昼夜数十回合,大破杨朝宗之众,斩首数千级。
捷音至行在,唐肃宗李亨诏以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许远亦加官进秩仍守睢阳。
张巡为有功的部下们请功,派遣使者向虢王李巨请求给予委任状以及赏赐物品,而虢王李巨只给了折冲都尉与果毅都尉的委任状三十通,没有给予赏赐的物品。张巡就写信责备李巨:“宗社尚危,围陵孤外,渠可吝赏与赀?”李巨竟一直不予以理睬。
至是尹子奇来攻睢阳,许远国兵少,遣使至张巡处求救。
张巡以睢阳要地,不可不坚守,乃自宁陵引兵三千至睢阳,合许远所部兵不过七千人。
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数将,并力出战,屡次得胜。
张巡欲放箭射尹子奇,奈何不识其面,乃以篙为矢射去,贼兵疑城中箭已尽,遂将篙矢呈于尹子奇。于是张巡识其状貌,命南霁云射之,正中其左目。正是:
禄山两日俱盲,子奇一目不保。
相彼君臣之面,眼睛无乃太少。
自此许运将战守事宜,悉听张巡指挥。
张巡真是文武全才,不但善战,又极善谋,行兵不拘古法,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其生性忠烈,每临战杀贼,咬牙怒恨,牙齿多碎。却又能于军务倥偬之际,不废吟咏。因登城楼,遥闻笛声,遂作军中闻笛诗云:
茹荛试一临,敌骑附城阴。
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
门开边月近,战苦阵云深。
旦夕更楼上,遥闻横笛音。
闲言少说。且说许远向于睢阳城中,积军粮百余万石,后被宗藩虢王李臣调其半分给他郡,不由许远不肯。因此睢阳城中粮少。
到了当年七月,叛军再次围城。这时士兵每日才能分到一勺米,饥了只好吃树皮和纸。守军也只剩千余人,瘦弱得拉不开弓,而且外无救兵。叛军了解情况后,决定强攻睢阳,他们先用云梯爬城。
张巡预知,命令士兵于城墙潜凿三穴,俟梯将近,每穴出一大木,以一木拄定其梯,使不得进,一木上有铁钩挽住其梯,使不得退。一木上置铁笼盛火药,发火焚之,梯即中断,梯上军士都被火烧,跌落地而死。
这样,叛军用云梯攻城就失败了。之后,叛军作了一番整顿,又作木驴攻城,张巡命人镕金汁灌之,登时消铄。凡此拒守之事,俱应机立办,贼服其智,不敢来攻。但于城外列营围困。张巡、许远分城而守,与众同食茶纸,亦不复下城。
那时大帅许叔冀在滚郡,贺兰进明在临淮,俱拥兵不救,而临淮与睢阳龙近,张巡乃命南霁云赴临淮借粮,乞师援救。
南霁云领命,引三十骑出城突围而走,贼军众数万挡之,霁云直冲其众,左射右射,矢无虚发,贼皆披靡,遂出重围至临淮,见贺兰进明涕泣求救。
谁知贺兰进明素与许叔冀不睦,恐分兵他出,或为所袭。二来又都心怀妒忌,不欲许远、张巡成功,竟而不肯发兵,亦无粮米相借,说道:“此时睢阳当已失陷,我即发兵借粮,亦无及矣!”
南霁云道:“睢阳死守待救,大兵速去,必不至于陷。若果已失,我南八男儿,请以死谢大夫。”进明只不允。
南霁云奋然道:“睢阳与临淮如皮毛之相依,睢阳若陷,即及临淮,岂可不救?”说罢仰天号恸。
贺兰进明担忧出兵后会被许叔冀袭击,又妒忌张巡的声名威望,本就没有出兵的意思。他又喜爱南霁云这位壮士,想留下他。大设酒宴招待,音乐声起,南霁云哭着说:“昨天冲出睢阳时,将士已整月吃不到粮食了。现在您不出兵,而设宴奏乐,从大义上讲我不忍心独自享受,虽然吃了,也咽不下去。现在主将交给我的任务没完成,我请求留下一个指头以示信用,回去向中丞报告吧。”
说罢南霁云就拔佩刀砍断一根手指,满座都大惊,为之流泪。南霁云最后不吃离开。抽箭回头射佛寺的宝塔,箭射进砖中,说:“我破灭叛贼回来,定要消灭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我誓言的标志。”
所以至今张睢阳庙中,铜铸一贺兰进明之像,裸体绑缚,跪于阶下,任人敲打,来泄此恨。
后人也有两只“挂枝儿”词说得好,正是:
进明呵,你也食唐家禄否?人望你拯灾危,冒险的求救;谁知你拥强兵,竟不能相救。不曾见你兴师去,倒要将他勇士留。可怜那南八男儿也,十指儿只剩九。
进明呵,你不顾千年的唾骂,任南八苦求救,只不听他,眼睁睁看他将指头儿咬下。他当时临去空咬指,我今日说来亦咬牙,好把你睢阳庙里钢人,也尽力的狠敲打!
南霁云到了真源,李贲送马百匹;在宁陵宿营时,得到城使廉坦的三千军队,乘夜突围入城。叛军发觉,加以阻挡,南霁云边战边进,士兵大多战死,到达睢阳的才一千人。
正遇大雾,张巡听到战斗的声音,说:“这是南霁云他们的声音。”于是便让人打开城门。
城中人闻救兵不至,无不号哭,或议弃城而走。
张巡、许远婉言晓谕众人道:“睢阳乃江淮保障,若弃之而去,贼必长驱东下,是无江淮也。况我众饥疲,即走亦不能远,徒遭残杀耳!临淮虽不来相救,诸镇岂无一仗义者,不如坚守以待之。但是城中绝粮,何忍留尔众同受饥寒,今任尔众自便,我二人为朝廷守士,义当以身守之,不敢言去也!”
众人闻言感激,愿同心竭力,以守此城。茶纸食尽,杀马而食。
军马被食尽,此时唐军断粮多时,树皮、纸张也吃完,便张起罗网捕捉鸟雀、老鼠充饥,最后发展连皮制的铠甲都被煮熟吃掉的地步。鸟雀、老鼠、铠甲也吃完,城中只好吃人。张巡首先杀死自己的爱妾,强令官兵吃下;接着许远也杀掉自己的仆奴当军粮。吃完主帅的家人后。然后是城中的老弱妇孺。睢阳城中战前有户口四万,至城破仅剩四百活人。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巡还对接近城墙的叛军将领晓以忠义,劝其反正。而被张巡策反的李怀忠等许多人,都能死心塌地的帮助张巡守城。
又挨过了数日,十月初九,叛军攻城,将士因伤病无法作战。贼军遂纷纷登城。张巡向西叩拜说:“孤城防卫之计已穷尽,不能保全了,臣活着不能报告陛下,死也一定变成鬼来杀贼。”
如今盛京慈仁寺,所塑的青魈菩萨,赤发蓝面,口衔巨蛇,如夜叉之状,云即张睢阳自矢所为厉鬼像也。
睢阳城陷后,张巡与许远一起被俘。睢阳将士见到张巡后,起立哭泣,张巡对将士们说:“大家镇静,不要怕,死是命中注定的。”
众人都因悲伤而无法仰面正视他。
尹子琦对张巡说:“听说您督战时,大声呼喊,往往眼眶破裂血流满面,牙也咬碎,何至于这样呢?”
张巡答道:“我要用正气消灭逆贼,只是力不从心而已。”
尹子琦发怒,用刀撬开他的嘴,发现只剩三、四颗牙齿。
张巡骂着说:“我为君父而死,你投靠叛贼,乃是猪狗,怎能长久!”
尹子琦佩服他的气节,想要释放他。有人对尹子琦说:“他是谨守节义的人,怎肯为我所用?而且他得军心,不可留。”
尹子琦于是以刀胁迫张巡投降,张巡不肯屈服。尹子琦又逼南霁云投降,南霁云未有应声。
张巡大声呼叫道:“南八,男儿一死而已,不能向不义的人投降!”
南霁云笑着说道:“想有所作为啊,您是了解我的,怎么敢不死!”
尹子琦看这些人也是不肯投降,为此张巡于是与姚门言、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同遇害,终年四十九岁。
张巡至死,神色仍是如常。
雷万春、南霁云俱骂不绝口而死。
其余十余人,亦无一肯屈节者。
后人有诗赞曰:
张巡先殒团尽忠,许运后亡亦矢节。
从死不独有南雷,三十六人同义烈。
睢阳失陷三日之后,河南节度使张镐救兵到来。
原来张镐,得闻睢阳城情况危急,于是倍道来援,犹恐不及,先遣飞骑驰檄谯郡太守阎邱晓,使速引本部兵先行前往。
阎邱晓素来为人傲狠,不奉节制,竟而不从军令,并没有起兵。及张镐赶至,城池已经被敌军攻破三日矣。张镐大怒,令武士擒住阎邱晓,将其拖至军前杖杀。正是:
恨不移此闾邱杖,并杖临淮狠贺兰。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节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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