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唐代宗李豫病逝于长安宫中。太子李适即位,时年三十八岁,即唐德宗。
唐德宗即位,黜陟一新,尊郭子仪为尚父,加职太尉,兼中书令,封朱泚为遂宁王,兼同平章事。两人位兼将相,实皆不预朝政。
独常衮居政事堂,每遇奏请,往往代二人署名,中书舍人崔佑甫,与常衮屡有争言,从前在大历十三年(778年)六月,陇右节度使朱泚将部下赵贵家中“猫鼠同乳”的现象作为祥瑞进献朝廷。宰相常衮率百官祝贺,认为是吉兆;而中书舍人崔佑甫在《猫鼠议》中反对,驳道:“物反常为妖,猫本捕鼠,与鼠同乳,确是反常,应目为妖,何得称贺?”
他所言乃是认为猫失其职,如同官吏不惩奸、边将不御敌,是失职的表现,不应庆贺。
常衮引为惭愤,有排挤崔佑甫之意。及唐德宗嗣统,会议丧服,崔佑甫谓宜遵遗诏,臣民三日释服。常衮以为民可三日,群臣应服二十七日乃除。
两下争论多时,常衮遂上奏弹劾崔佑甫率情变礼,请朝廷加以贬斥,署名连及郭子义、朱泚二人。
唐德宗乃罢黜崔佑甫为河南少尹。既而郭子仪与朱泚,上表奏称崔佑甫无罪,唐德宗怪他们自相矛盾,为此召问隐情。郭子仪和朱泚二人俱解释说前奏未曾列名,乃是常衮私下署他们二人名。
唐德宗李适因而怀疑常衮经常为人欺罔,于是贬他为潮州刺史,便令崔佑甫代相,格外专任,真个是言听计从,视作良弼。
就在任命崔佑甫为相的两天后,唐德宗李适诏告天下,停止诸州府、新罗、渤海岁贡鹰鹞。又隔一天,唐德宗李适又诏山南枇杷、江南柑橘每年只许进贡一次以供享宗庙,其余的进贡一律停止。几天后,唐德宗李连续颁布诏书,宣布废止南方一些地方每年向宫中进贡奴婢和春酒、铜镜、麝香等;禁令天下不得进贡珍禽异兽,甚至规定银器不得加金饰。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他又下令将文单(今老挝)所献的三十二头舞象,放养到荆山之阳;对那些专门供应皇帝狩猎的五坊鹰犬更是统统放出。同时,还裁撤了梨园使及伶官之冗食者三百人,需要保留者均归属到太常寺。为了显示皇恩浩荡,他诏令放出宫女百余人。在生日时,又拒绝各地的进献,并将藩镇李正己、田悦所献的三万匹缣全归度支,以代租赋。唐德宗李适的作为,的确显示出新君登基以后的新气象。
诏敕颁布到淄青,军士都投戈顾语道:“明天子出了,我辈尚敢自大吗?”
李正己兼辖淄青,也不由不畏惧起来,愿献钱三十万缗。
唐德宗李适因辞受两难,颇费踌躇,特与崔佑甫商议处置方法。
崔佑甫奏请派遣使者宣慰淄青将士,就把这三十万钱,作为军士们的赏赐。此计固佳,但中知者即能计及,而唐德宗尚未能想到,其才可知。
唐德宗满口称善,即令照行。果然李正己接诏,格外愧服。至唐德宗生日,四方贡献,一概却还,李正己复献缣三万匹,田悦也照李正己办法,缣数从同。
唐德宗将其归入度支,充作租赋,凡度支出纳事宜,命吏部尚书刘晏兼辖,且授刘晏为左仆射。
刘晏本与户部侍郎韩滉,分掌全国财赋,韩滉为人太苛刻,为当时舆论所不容,唐德宗乃迁徙韩滉为晋州刺史,专任刘晏司度支事。
刘晏幼年才华横溢,号称神童,名噪京师,《三字经》有“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之语。刘晏历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度支使、铸钱使和盐铁使等官职,封彭城县开国伯。刘晏实施了改革榷盐法、改革漕运和改革常平法等一系列的财政改革措施,为安史之乱后的唐朝经济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宝应元年(762年)六月二十七,唐代宗李豫任命通州刺史刘晏为户部侍郎兼京兆尹,担任度支使、转运使、盐铁使、铸钱使等职。
刘宴历任转运盐铁租庸等使,上不妨国,下不病民,尝谓理财以养民为先,户口滋多,赋税自广,所以诸道各置知院官,每历旬日,必令详报雨雪丰歉各状,丰即贵籴,歉乃贱粜。或将贮谷易货,供给官用。如遇大歉,不待州县申请,即奏请蠲租赈饥,由是户口蕃息,庚癸无呼。
刘晏又在他主管的食海盐区,对第五琦推行的榷盐法作改革。他既坚持了原先的官营原则,又在官营与私商、盐户的关系方面作了调整。为了保障销售官盐的私商获利,从而确保官盐赢利,刘晏奏罢诸道对商人盐舟过境及使用堰埭的加征税,又于诸道设置十三巡院,加强缉查私盐。这里刘晏用“官商分利”的禁榷制度取代了“官方专利”的禁榷制度,较好地适应了民间商业发展的趋势,因而“官商分利”的基本原则一直为后代封建政府的禁榷制度所沿承。就当时的财政收益来说,“官商分利”的销售原则,调动了私商贩盐的积极性,适应盐的销售细碎化的现实特点,官营盐业的赚利倍增。
与此同时,刘晏故意提高造船价格,留有羡余,避免因官吏贪污挪用公款而造成资金短缺,设法保证官造漕船的质量。刘晏雇佣水手,又在黄河沿岸六百里屯驻军队,防止漕粮被劫,从而完善了督航与护航的设施。刘晏改革漕运收到奇效。究其有异于前任的特色,在于他在漕运的各个环节均贯串了国营的原则。
唐朝自安史之乱起,连岁用兵,饷糈浩繁,人民耗敝,亏得朝廷用了刘晏,得以酌盈剂虚,不虑困乏。刘晏又自奉节俭,室无媵婢,平居办事甚勤,遇有大小案牍,立即裁决,绝不稽留,后世推为治事能臣,理财妙手。名不虚传。
刘晏的安排细致到如下所述,各道的巡院都招募快骑。每隔不远的距离就设置驿站,各地物价高低和其他情报,即使在很远的地方,没几天刘晏就能知道,这样就能够调节物价高低,让全国物价没有大起大落而保持平稳,他自称能如同看见在全国流动的钱。每次上朝,骑在马上都用鞭子计算财政的情况。天一亮就开始办公,到半夜才休息。即使休假也不会休息。公事不论紧急与否,刘晏都是当天处理完。
刘晏所住的修行里十分朴素简陋,伙食俭朴,家中没有小妾和婢女。由于刘晏任要职时间长了,朝廷中如日中天的宰相和其他高官显职多是刘晏的门生。长江、淮河一带的茶叶、柑橘、奇异的珍宝、美味的食物等,刘晏总想着抢先于当地进贡到京城,导致即便当地截断交通,禁止在当地进贡前运出,刘晏总能抢在各地进贡到京城之前出高价买到。因此妒忌怨恨的人就更多了。刘晏对各地有名人士没有不赠送答谢的,其中敢说话的人,刘晏都用好处打点,使他们不会说关于刘晏坏话。因此议论者大多数落刘晏是在耍弄权术保持地位。大历年间沿用旧政,国家军队行政开支都靠刘晏,不曾检点节制。
崔佑甫又荐引杨炎为相,杨炎心胸狭隘,崔佑甫曾经推荐杨炎与自己同任宰相,杨炎却在专权后对崔佑甫的举措多加破坏;道州录事参军王沼曾对杨炎施加小恩,杨炎便对王沼大加荐举,将王沼提拔为监察御史。 杨炎对元载感恩戴德,尤其敌视那些曾经参与处置元载一案、进而使自己也受到牵连被贬道州的人。
早先,左仆射刘晏任吏部尚书时,杨炎担任侍郎,二人已有不和。后来在元载之案,主要由刘晏审理,元载被杀,作为其余党,杨炎也受到连累被贬,因此他对刘晏深加怨恨。
及杨炎入任同平章事,挟嫌怀恨,日思报复,他见刘晏以理财得宠,遂就财政方面上想出两大计划,想在此方面显示能力,压刘宴一头,企图入 试唐德宗,令刘宴失了皇帝信任,然后步步为营,除掉此人。
第一招是请将天下财帛,悉贮左藏库,这事本是唐朝旧例,唐中央财赋,本储存在太府寺所属的左藏库。由太府每年四季报告,尚书省的比部进行审核。 安史之乱后,唐肃宗初年,第五琦担任度支使、盐铁使,京城中豪绅很多,索取赏赐不加节制,第五琦无法制止。他就上奏朝廷,请将左藏所贮全部贮藏归大盈内库,由宦官来掌管,皇帝也认为如此取用方便。遂将租赋移贮宫廷的大盈内库,由宦官掌管。宦官中饱私囊,账目混乱,不可究诸,同时又将公赋变作皇帝的私财, 弊端百出。
杨炎拜相后,首先提出国家租赋不能变成皇帝私产,建议把大盈内库财赋仍拨归有关部门管理。德宗采纳了他的建议,重新设置左藏库,只是从中选择部分精致之物入藏大盈库。这样,就恢复了安史之乱前国家公赋与皇帝私藏分管的制度,维护了国家公赋收支独立的原则。不但中外视作嘉谟,就是唐德宗亦叹为至计。
第二招是请创行两税法,唐初国赋,分租庸调三项,有田乃有租,有身乃有庸,有户乃有调。玄宗末年,版籍浸坏,诸多失实。
杨炎请量出制入,酌定赋额,户无主客,以现居为簿,人无丁中,十六为中,十二为丁。以贫富为差,行商税三十之一,居民照章纳税,两次分收,夏不得过六月,秋不得过十一月,所有租庸杂徭,悉数裁并,但就上年垦田成数,均亩收税,于是民皆土着,确实不虚,这便叫作两税法。两税之法,利弊参半,陆宣公尝痛论之,但后世尝奉为成制,无非以简易可行耳。
唐德宗依次施行,第一法是叱嗟可办,就在大历十四年冬季移交,第二法须劳费手续,特在唐德宗纪元建中,郑重颁诏,且预戒官吏,不得逾额妄索,多取一钱,便是枉法,民间颇称便利,情愿遵行。
杨炎既得主心,遂复进一步用计,上言:“尚书省为国政大本,任职宜专,不应兼及诸使。”
建中元年正月二十八日(780年3月9日),在杨炎的建议下,唐德宗李适罢免了刘晏的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声称是把权力收归尚书省。
杨炎以为步步得手,索性单刀直入,径攻刘晏。
当初唐德宗李适为太子时,唐代宗曾宠独孤妃,独孤妃生子李迥,曾封韩王,宦官刘清潭等,秘密奏请立独孤妃为后,且屡言李迥有异征,为摇动东宫计。
此事尚未成,独孤妃已逝,乃将此议搁置,但唐德宗已吃了一大虚惊。杨炎欲扳倒刘晏,竟然入内殿密谒唐德宗,叩首流涕道:“陛下赖宗社神灵,得免贼臣谗间,否则内侍早有奸谋,刘晏实为主使,今陛下已经正位,晏尚侈然立朝,臣不能不指出正凶,乞请严究。”
唐德宗李适本已忘怀此事,突然被杨炎提及,不觉愤气填胸,立刻欲逮捕刘晏下狱,还是崔佑甫从旁劝解,谓:“事涉暧昧,不应轻信,且朝廷已经施赦,更无追究既往。”
朱泚等臣亦上奏表营解,唐德宗始终不怿,竟而坐刘晏他罪,建中元年二月十四日(780年3月24日),德宗又听信杨炎的谗言,以奏事不实为由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哪知杨炎尚未肯罢休,定欲置刘晏死地,特擢私党庾准为荆南节度使,嘱咐令其除掉刘晏。庾准即奏刘晏心生怨望,并附刘晏与朱泚书,作为证据。
杨炎又请唐德宗速正明刑,当时首相崔佑甫已殁,营救无人,唐德宗竟然不问事情虚实,秘密派遣中使驰至忠州,将刘晏缢死,然后下诏赐令自尽,家属悉徙岭表,连坐至数十人。
建中元年七月二十七日(780年8月31日),唐德宗李适正式发布诏书,公布刘晏的“罪状”。刘晏遇害的消息传出后,朝野上下都认为刘晏冤枉。唯有杨炎那是得心满意足,不留余恨了。
刘晏未死以前,尚有泾州别驾刘文喜,据州作乱,也是杨炎一人酿成。
杨炎奉元载为祖师,元载生前欲城原州,控御吐蕃,事不果行,杨炎拟行元载遗策,先牒泾原节度使段秀实,筹备工作。
段秀实答杨炎书道:“安边却敌,应从缓计,况农事方作,尤不可遽兴土功。”
杨炎得书甚怒,召段秀实为司农卿,派遣河中尹李怀光,督造新城。李怀光素来严刻,泾原军士,闻名生畏,各有异言。别驾刘文喜,趁势纠集众人,反抗朝廷,先上了一道表文,只说是请还原官,万一段难再来,应简朱泚为帅。
至唐德宗李适用朱代李,刘文喜又不受诏,欲效河北诸镇故例,自为节度使,乃下诏令朱泚、李怀光,发兵讨伐刘文喜,刘文喜向吐蕃乞援,吐蕃不肯发兵,一城斗大,禁不起两军围攻,困守了好几旬,城中内乱,泾州副将刘海宾,杀毙刘文喜,献其首级乞降,泾原始平。
但原州城终因此罢工。
唐德宗既得刘文喜首级,悬示京师,适李正己遣参佐入朝,由唐德宗李适令视逆首,有示戒意。参佐归白李正己,李正己很是感到不安。嗣闻刘晏被杀,乃上表问刘晏罪状,语带讥讪。
唐德宗李适不报,独杨炎不免感到心虚,秘密派遣私人分别来到诸镇,自为辩白,只说杀刘晏乃是由主上(皇帝)独裁,于己无与(与自己无关)。此次恰好是弄巧成拙了。
李正己乃复上表,竟而指斥唐德宗不明,有“诛晏太暴,不咨宰辅”二语。
唐德宗李适浏览奏表,心起疑惑,也令中使前往讯问李正己具体情况。李正己说是由杨炎传言。中使返报给唐德宗,唐德宗李适知道后,认为杨炎是在推卸责任,因此不悦杨炎,别选了一个着名奸臣,来与共相。
这人为谁?就是卢奕之子卢杞,卢奕为安禄山所害,大节炳然。其子卢杞貌丑,面色如蓝,居住日常恶衣菲食,似有乃祖卢怀慎遗风,其实是沽名钓誉,不近人情。
起初以父荫得官,卢杞累任至虢州刺史,尝奏称州中有官豕三千,足为民患。唐德宗令转徙沙苑,卢杞复上言:“沙苑地在同州,也是陛下子民,何分彼此,不如宰食为便。”
唐德宗李适闻言,赞美道:“杞守虢州,忧及他方,真宰相才哩。”已受欺了。遂以豕赐贫民,召卢杞为御史中丞。寻因与杨炎有嫌,十天后,卢杞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杨炎谓卢杞不学,羞与同列。你杨炎亦何尝有学?
卢杞亦知唐德宗已经厌恨杨炎,乐得投井下石,从此杨炎趋入危境,也要身命不保了。天道好还。
忽而有一位老妇自称太后,由中使迎入上阳宫,奉养起来,可是突然接到乃伪太后事。
当初李适的生母沈氏(睿真皇后)于乾元二年(759年)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阳时失踪。代宗李豫即位后,虽派人到处寻访,十余年却始终一无所获。
李适登基后,为了寻找生母,唐德宗李适采纳了中书舍人高参的建议,任命睦王李述为奉迎使,沈氏族人四人为判官,派使多人分行天下,四处寻访,多方查找,同时对沈氏家族大加封赠,以期母子团聚。
如今消息传来,在洛阳找到了沈氏,长安城中一片喜悦。
那个老妇其实是高力士养女,并非真正帝母,她年轻时,曾经入侍宫掖,与唐德宗生母沈氏,时常会面,年貌亦颇相似。沈氏时曾经削果脯哺帝,致伤左指,高女亦尝剖瓜伤指,因此两人形迹,几乎相同。
沈氏陷没东都,久无下落。德宗即位,遥上尊号,奉册唏嘘,中书舍人高彦,谓帝母存亡未卜,今既册为太后,应再四处访求。
唐德宗乃令胞弟睦王李述,是代宗第三子,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诸沈四人为判官,分行天下,访求太后。高力士养女,正嫠居东京,能详述宫禁中事,时人疑即沈太后,报知朝使。
朝使不能确认,特请派宦官宫女,同往验视。
女官李真一,夙居宫中,尝随沈太后左右,至是奉派至东京,见了高女,酷肖太后,也不禁以假为真,当下逐节盘问,高女缕述无讹,唯诘问她是否太后,她却言语支吾,未曾认实。
宦官等贪功希宠,竟然强迎至上阳宫,令她居住,一面报达唐德宗,竟欲指鹿为马。
唐德宗即发宫女赍奉御物,入宫供奉,这时候的高氏女,也有些心动起来,竟然俨以太后自认。
张冠李戴,哄传都下,唐德宗大喜,百官联翩入贺,独高力士养子承悦,洞悉本原,恐将来一经察觉,祸及全家,乃入陈情实,请加复核。唐德宗乃命高力士养孙樊景超,再往验视。
樊景超与高女相见,当然认识,便语高女道:“太后岂可冒充?姑母乃胆敢出此,诚不可解,莫非自求速死,乃置身俎上吗?”
高女见状,尚踟蹰不答。
樊景超即大声喊道:“有诏下来!高女伪充太后,令即解京问罪。”
高女听到此语,方才感觉害怕,战战栗栗答道:“我为人所强,原非出自本意。”是何情事?乃可听人做主,女流无识,可叹可悯。
樊景超即日返京,据实向唐德宗陈明,并请处罪。
唐德宗李适语左右人,说道:“朕宁受百欺,只求得一真,倘因高氏女得罪,必无人敢言,岂不是大违初意吗?”于是唐德宗只是命人将高女放还离开,不再追究其罪。
既而太后终无音耗,遥尊沈氏为“睿贞皇太后”,在含元殿具册立牌,上皇后朝服,李适亲自奉册伏拜,痛哭不止,左右群臣也都为之流泪。唐德宗李适奉袆衣祔葬元陵。元陵是唐代宗坟茔,距唐代宗崩时,七月即葬,追赠太后高祖琳为司徒,曾祖士衡为太保,祖介福为太傅,父易直为太师,易直弟易良为司空,易直子震为太尉,特立五庙,虔奉祭祀。立长子诵为太子,册诵母王氏为淑妃。
唐德宗李适素不信阴阳鬼神,所以送死养生,多循礼法。
独术士桑道茂,以占验得幸,待诏翰苑。唐德宗李适召入,与论将来祸福,桑道茂答道:“此后三年,都中恐有大变,陛下难免虚惊。臣望奉天有天子气,请陛下亟饬夫役修缮,增高垣堞,以防不测。”
唐德宗李适乃敕京兆尹严郢,发众人数千,并神策兵千人,前往建筑奉天城。
时方盛夏,骤兴大工,群臣都莫名其妙。
神策都将李晟,系洮州名将,身长六尺,力敌万人,历从王忠嗣、李抱玉、马璘麾下,御夷有功,因召入主神策军,唐德宗初立,吐蕃、南诏入寇剑南,适西川节度使崔宁入朝,留京未还。
李晟奉命出征,斩虏首万级,虏皆遁去,乃奏凯还朝。
李晟为唐室功臣,故开手叙及,亦较从详重。复命后,奉敕调军筑城,也暗暗惊异。
巧值桑道茂入谒,因而邀令坐谈,桑道茂叙及奉天筑城事,且言:“祸变不远,为皇上计,不得不尔。”李晟似信非信。
桑道茂忽然离座下跪,向李晟再拜,李晟慌忙答礼,扶他起来。
桑道茂坚不肯起身,哭泣而请求李晟,说道:“他日您将建树功勋,富贵无与伦比。有件事情的大权掌握在您手里,我当以自己的性命相托。”
李晟闻言大惊,还疑桑道茂有什么异图,便答道:“足下并无罪戾,就使有罪,晟亦何能援手?”
桑道茂道:“今日无罪,罪在他日。”说至此,即从怀中取出一纸,自署姓名,右文写着“为贼逼胁”四字,求李晟加判。
李晟阅毕,茫无头绪,即而笑问道:“欲我如何判法?”
桑道茂道:“请公判入‘赦罪免死’一语,便不啻再生父母了。”
李晟见桑道茂跪求,又向来未见逆迹,似不妨勉从所请,乃提笔照书,交还桑道茂。桑道茂又出缣丈许,愿易晟衣,李晟越觉惊讶,诘问缘由。
桑道茂说道:“公虽下判,但事无左证,仍涉空虚,敢请公许易一衣,并赐题襟上,书明“他日为信”四字,方可始终做证,匄免微命。”愈出愈奇。
李晟至此,更不禁踌躇起来。
桑道茂又说道:“此事与公无损,于道茂却大有益处。道茂粗识未来,因敢乞请,愿公勿疑!”
李晟乃取衣题襟,给与桑道茂。
桑道茂拜谢毕,方才起身,告别而去。此事出自《道茂本传》所记载,也是有些依据。欲知桑道茂所言之事,究竟有无实验?说来很是话长,须要从头至尾,一一叙明。
建中二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死,李宝臣本来已经复姓为张,嗣而忌惮唐德宗威名,又愿赐姓为李。有子惟岳,性暗质弱,李宝臣为世袭计,恐群下不服惟岳,为此杀死骁将辛忠义等二十余人,后来且求长生术,误饮毒液,即致突然生病,并且病情加重,三日遂死。(傻不傻?)
孔目官胡震,家童王他奴,劝李惟岳匿丧,诈为李宝臣表文,请令李惟岳袭位,唐德宗不许。
李惟岳自称留后,为父发丧,又使将佐联名上奏,推戴自己,唐德宗又不许。
魏博节度使田悦,与李宝臣友善,悦得继袭,李宝臣曾为申请,至是悦念前恩,也为李惟岳代请袭爵,偏唐德宗仍然不许。
田悦遂邀同李正己,为李惟岳援,共谋勒兵拒命。为了三不许,激出三镇叛乱来了。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与田悦同宗,劝田悦谨事朝廷,自保家族,田悦不以为然。
田庭玠忧死,成德判官邵真,泣谏李惟岳。请执魏、青二镇使人,解送京师,自请讨逆。且谓照此办法,朝廷庶嘉奖忠诚,必授旌节。
李惟岳颇为所动,令真草表,偏为胡震等所阻,事不果行。李惟岳母舅谷从政,前为定州刺史,颇有胆识,因为李宝臣所忌,杜门不出。
及得闻李惟岳谋叛,独入劝李惟岳,反复指陈。怎奈何李惟岳已经误信憸言,先入为主,任你如何开导,只是不信,且反加忌。
谷从政知难挽回,怏怏还家,忽然来了王他奴,监督起居,他不觉忧愤交迫,伤心愤怒之下,服毒自尽。临危时,语王他奴道:“我岂怕死。惜张氏从此族灭了。”于是李惟岳敦促魏、青二镇,即日发兵。
李正己出万人屯曹州,田悦令兵马使康愔率兵八千人围邢州,自率兵数万围临洺,又联结梁崇义,约为援应。
梁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势力不及河北诸镇,平时奉事朝廷,礼数最恭。唐代宗晚年,已升任节度使,德宗复加授同平章事,赐他铁券,封荫妻孥。
哪知梁崇义为友忘君,竟听信田悦,一同发难。该死得很。
淮西军已改名淮宁,任李希烈为节度使,唐德宗李适闻崇义逆命,即命李希烈就近进讨,别命永平节度使李勉,都统汴、宋、滑、亳、河阳各道行营,防御田悦、李正己等叛军。
同平章事杨炎进谏道:“希烈系忠臣族子,狠戾无亲,无功时尚倔强不法,倘得平崇义,将来如何控制呢?”
唐德宗李适不听,且加封李希烈为南平郡王,兼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
李希烈慷慨誓师,得众三万,用荆南牙将梁崇义为先锋,出发淮西,途次延宕不进。
唐德宗李适曾闻他踊跃出兵,乃至中途逗挠,似属前勇后怯,令人生疑。
卢杞乘间进言道:“希烈迁延不进,恐为杨炎一人所致,炎曾奏阻希烈,料必为希烈所闻,陛下何爱一炎,致隳大功,臣意不若暂罢炎相,俟乱平后,再任为相,亦属何妨。”奸言最易动听。
唐德宗乃迁徙杨炎为左仆射,罢知政事。其实李希烈停留,无非是因为当时天下大雨,道路泥泞,不便进行,并非单为着杨炎一人呢。
及天已开霁,李希烈督军复进,唐德宗李适还以为自己幸用卢杞建议之言,因而才得李希烈效力,眼巴巴地望他成功,不意江、淮未报捷音,邢、洺连番告急。
泽、潞留后李抱真,也上书请速救邢、洺,唐德宗即授李抱真为昭义节度使,令与河东节度使马燧,统兵往援。再遣神策都将李晟,率师出都,会同两镇兵马,共讨田悦。
这年五月,魏博节度使田悦率兵数万围攻临洺。守将张伾忖度临洺兵力有限,不能出战,只得严防死守。坚守月余,城内物资消耗殆尽,士兵多死伤,粮食渐缺,而救兵未到,官兵也因长期孤守而对前途产生怀疑,军心开始动摇。张伾见形势紧张,没有激励士兵之策,只得叫独生女儿出来见将士,且令下拜,一面宣谕道:“诸军战守甚苦,张伾家无他物,请鬻此女,为将士一日费用。”
此言语是说自己家里没什么东西,打算卖掉自己的女儿,给将士挣一日的费用。
张伾说至此,语带呜咽,众士兵且感且泣道:“愿尽死力,不敢言赏。”
张伾乃令女儿入内,率军抵御,昼夜不懈,把一座粮竭兵虚的危城,兀自守住。
可巧马燧、李抱真,合兵八万,东下壶关,击破田悦支军。
田悦遣将杨朝光率五千骑立栅邯郸,阻住马李两军,再令李惟岳出兵五千,帮助杨朝光。
马燧率军攻栅,纵火延烧,栅用木穿成,遇火立燃,杨朝光扑救不及,还恶狠狠地与马燧军队搏战,结果是烟昏目暗,一个失手,好头颅被人斫去,麾下五千骑,非死即伤。
李惟岳军,也多毙命,只剩得几个焦头烂额,逃了回去。
马燧乘胜至临洺,李抱真继进,李晟亦到,三路大军,夹击田悦,田悦悉众力战,奋斗至百余合,终被马燧等人杀得大败,狼狈奔回。
邢州兵亦解围遁去。
田悦即遣使分讨救兵,适值李正己病死,其子李纳擅领军务,乃发淄青兵援田悦。
李惟岳亦发成德军为援,田悦收合散卒得二万人,驻扎洹水。
淄青兵在东,成德兵在西,首尾相应,气焰复振。
马燧等进屯邺郡,恐兵力不足,奏调河阳军自助,诏令新任河阳节度使李芃,率兵往会,与田悦等相持,胜负尚未判定,那李希烈已经大破崇义,进拔襄阳了。
自李希烈沿汉进行,调集各道兵马,到了蛮水,遇着梁崇义之裨将翟晖、杜少诚,一战即胜,追至疏口。
翟晖、杜少诚两将,计穷力蹙,解甲请降。
李希烈即令二将驰入襄阳,慰谕军民,自率大军随进。
梁崇义尚欲关闭城门拒守,可奈何军心已变,开门争出,不可禁止,眼见得李希烈各军,纷纷入城,梁崇义无法可施,只得挈了妻孥,一同投井自尽。
至李希烈入城,捞出他们尸身,枭了梁崇义的首级,解送到京师,李希烈遂据住襄阳。
唐德宗李适得闻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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