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55章 功成思危(1/1)  大秦哀歌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当这最后一道旨意宣读完毕,整个大殿内彻底炸开了锅,连那些素来持重的文臣也忍不住倒吸凉气。
    大秦军功爵严苛,封侯拜君,穷极一生亦难。
    可是眼前这四人,王贲三十有二,阿古达木四十有三,蒙恬、蔡傲不过二十出头,竟因一场北伐一战封君,一跃而入大秦顶尖勋贵之列。
    这份恩荣,这份提拔,足以让全天下所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将为之疯狂。
    “末将等,誓死效忠大王,效忠大秦!”四人声音嘶哑,重重叩首。
    随着封赏的一一宣读,大殿内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武将们彻底放开了拘束,推杯换盏,纵声大笑;文臣们亦是被这股豪气感染,频频举杯相庆。
    这鼎盛的国威,这君臣相得的盛世之景,如烈火烹油,炙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位于大殿末端的五国使臣席,却宛如一片冰窖。
    韩国使臣脸色惨白,双手紧紧交握在袖中,连酒樽都不敢碰。
    他看着那些狂放饮酒、大呼酣战的秦国武将,耳边回荡着“破虏”、“平狄”的名号,仿佛看到了那些滴血的长矛正悬在新郑之上。
    楚国使臣强装镇定,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但不时用丝帕擦拭额头冷汗的动作,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魏国使臣低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洛邑之败,想起了魏国割让的大片土地,如今秦国北疆已平,再无后顾之忧,若秦军东出,魏国拿什么去挡这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
    燕国使臣更是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殿外那深沉的夜色,心中充满恐惧。燕国与代地接壤,如今秦国大军陈兵北境,随时可以挥师向东,直捣蓟城。
    他只觉得那殿上的丝竹声,宛如丧钟。
    齐国本算是偏安一隅,自以为与秦国交好,超然物外。
    但此刻,齐国使臣面对这等煌煌威压,面对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大秦君臣,他那齐国名士风度,也乱了分寸。
    一此时,一名秦国侍女走近,欲为他添酒。
    齐国使臣正沉浸在恐慌与对未来亡国的臆想中,思绪纷乱,见有人靠近,他一惊,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当啷!”
    那只酒樽被他失手打翻,在案几上滚落,酒液洒满了他的锦袍。
    这一声突兀的脆响,在这刚好乐曲停顿的安静间隙,显得尤为刺耳、突兀。
    周遭的几名秦国武官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狼狈不堪的齐国使臣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
    蔡傲端着酒杯,斜睨了那齐使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呵。”
    那笑声不大,但在此刻寂静的一隅,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五国使臣的脸上。
    齐使面红耳赤,羞愤欲绝,却只能慌乱地用袖子擦拭着酒液,连声告罪,那卑微的姿态,将弱国面对强秦时的无力与绝望,展露得淋漓尽致。
    秦臻坐于上首,将这群丑态百出的五国使臣,以及殿内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轻轻举起酒樽,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海。
    ............
    丑时。
    章台宫前殿的喧嚣渐渐散去,残羹冷炙散发着酒气的余温。
    而位于偏殿的书房内,却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这里,没有了编钟的靡靡之音,没有了文武百官的恭维。
    偌大的书房内,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内侍,只剩下了嬴政与秦臻两人。
    褪去了那繁复的衮服,嬴政换上了一身素色深衣。他坐在小火炉旁,用火箸拨弄着炭火,炉上的陶壶中,清水正在沸腾。
    此刻的他,卸下了那副高高在上、令群臣战栗的孤家寡人的面具。
    在秦臻面前,他脸庞上透着难得的放松,甚至更像是一个向长辈请教的后学。
    “先生,这天有些凉了,尝尝这今年巴蜀新贡的云雾茶,暖暖胃,也能解解酒气。”
    嬴政放下火箸,亲自提起陶壶,为秦臻斟上一杯清茶,推至他的面前。
    “多谢大王。”秦臻端起茶杯,轻嗅茶香。
    “此番北伐,先生居功至伟,寡人于殿上所封,不足以酬先生之万一。”嬴政目光灼灼,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秦臻放下茶杯,微微摇头:“大王,北伐虽得全胜,然大秦之隐患,亦已暴露无遗。”
    闻言,嬴政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先生是指国力与民力之耗?”
    “大王圣明,一语中的。”
    秦臻神色肃穆,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缓缓展开:“此乃治粟内史于战时呈递给臣的后勤暗账,大王请看,自洛邑之战始,至灭赵、平代、剿灭匈奴。
    三年之间,连番动用数十万规模的灭国大军。关中、巴蜀之粮仓,已消耗七成。
    此番北伐,为了保证后勤,征发关中、河内民夫三十万。
    这大军出征,正是春耕夏种之时,各家男丁尽没于沙场、运道,田中唯留老弱妇孺。今岁关中秋收,必将锐减,甚至可能出现局部的小饥荒。”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嬴政:“大秦之锐,在于耕战。战以夺土,耕以强基。战事若不息,耕作必废。民夫疲敝已极,若此时强行挥师东出,先不说粮草难以为继,单是关中百姓之怨气,恐将动摇国本。
    兵家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大秦这架战车,在过去三年里,转得太快,太猛了,需要停下来,上些膏油了。”
    嬴政听罢,没有反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炉火,那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火箸放下。
    “先生所虑,与寡人不谋而合。”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其实,月余前,朝堂得知先生大破匈奴,诸将战意高昂,纷纷请战,欲携这等大胜之威,东出灭韩。
    寡人虽为了不打击三军士气,未曾当众在朝堂上驳回,然心中深知,遇速则不达。
    我大秦这柄利剑,刚斩下胡虏的头颅,虽然锋利,但剑刃已然卷曲,若强行劈砍坚石,必有崩折之危。”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