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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心?”
嬴政冷笑一声,那笑声中不带丝毫温度,只有君王被触怒后的森森杀机:“他何止是生了异心,他是把寡人当成了瞎子。一只最温顺的羊羔,突然开始打听院门什么时候开,守卫的狼什么时候睡觉。先生觉得,他是想去院外吃草吗?”
他将那团捏皱的丝帛扔在案几上。
“打探城防换防时辰?结交内侍?他这是按捺不住,想要逃回燕国去了。”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初秋的冷风吹进书房,吹拂着他那张冷酷的面庞。
“寡人留他在咸阳,本是看在当年邯郸患难的旧情,只要他安分守己,大秦保他一世富贵,可他偏偏不识抬举。”
就在刘高以为大王要勃然大怒、下令立刻派出卫尉去将燕太子丹抓来之时。
嬴政脸上的杀气却收敛了,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
“最驯服的羔羊,往往藏着最致命的獠牙,他既然觉得能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玩弄阴谋诡计,那寡人便陪他玩到底。”
嬴政收起笑容,转过身,看向刘高,下达了命令:“传命上林苑监苑官,不要打草惊蛇。并找个合理的借口,撤去太子丹别院外侧的一半暗哨,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但内线的盯防,给寡人加紧。
他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是一只飞鸽落进了他的院子,寡人都要清清楚楚。另,拿着寡人的令牌,去传令给‘暗卫’姬夫子。让他挑二十个最好的好手,十二时辰咬住上林苑。寡人倒要看看,他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喏!”刘高浑身一颤,领命退下。
“吱呀~~~”
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秦臻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咸阳城表面的歌舞升平之下,一场新的、来自内部的风暴,正在那座名为上林苑的奢华囚笼中,悄然酝酿。
大秦一统天下的车轮,绝不会因为一年的休整而停止转动。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那接下来的血腥碰撞。
............
秦王政八年,八月初五,夜。
咸阳,上林苑。
这里,奢华程度不逊于六国的王宫。
然,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再精美的雕梁画栋,也不过是华丽的牢笼。
高逾两丈的苑墙阻断了视线,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顶盔掼甲的卫尉军锐士持戈而立。暗处更有不知凡几的“暗卫”巡视,将这座别院防卫得水泄不通。
此刻,别院其中一间书房之内。
烛火微微摇曳,将一个消瘦的身影投射在木棂上,拉得扭曲而又怪异。
姬丹跪坐在案几之后,面容藏在灯火的阴影中。
苑墙之外,隐隐约约的声浪正顺着夜风,一阵阵翻滚而来。
那是咸阳城百万黔首的狂欢。
“玄鸟翔,拓北疆,胡王殒,草原殇……”
北疆大捷,嬴政解除了一月宵禁,稚童传唱的歌谣,伴随着市井中彻夜未休的酒肆喧闹与击缶之声,化作无孔不入的利刃,穿透了上林苑的高墙,一寸寸割着姬丹的心智。
北疆大捷。
匈奴十五万主力灰飞烟灭。
头曼单于授首。
龙城飞将司马尚统十万北疆新军,镇守国门。
当这一个个消息在一月前陆续传回咸阳时,姬丹的世界便彻底坍塌了。
此刻的案几上,摆放着一份他花费了极大代价,从负责采买的内侍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的秦军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那战报之上,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曾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茫茫的北方草原之上。
他日夜向故国的先祖祈祷,祈祷那匈奴铁骑能在这场南下劫掠中,狠狠撕咬大秦的血肉;祈祷那数十万胡虏,能将秦国的虎狼之师拖入无休止的战争泥潭。
只要秦军主力被绊在北疆,燕国便能获得喘息之机,山东五国便能借此天赐良机,重组合纵之势,抗击暴秦。
然,现实的残酷,将他那点微末的幻想碾得粉碎。
“十五万……那可是十五万游牧铁骑……”
姬丹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懂兵法,也正因为他懂,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五国那些动作迟缓的步兵方阵,那是来去如风、不可捉摸的草原狼群。
即便当年赵国最鼎盛时期,李牧倾尽心血,也不过是将其阻挡于赵长城之外,予以痛击。
而秦臻,那个年纪也才三十有一的武仁侯。
竟在短短数月之内,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这股足以荡平中原的恐怖力量,抹除得干干净净。
飞刃天降,铁骑凿穿,步卒合围。
在那份残缺的战报里,姬丹看到的根本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属于神明的单方面屠戮。
“秦臻……嬴政……”
这两个名字,此刻如同两座无法逾越的山岳,压在姬丹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肺腑生疼。
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列国舆图。
那上面,赵国的疆域,如今已经尽数被插上了黑色的秦旗。
代地、雁门、云中、邯郸……
秦地版图已成席卷之势,居高临下,横压关东五国。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故国。
大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军跨过易水,看到了蓟城的城墙在投石车的轰击下坍塌,看到了自己的父王沦为阶下囚,看到了燕国八百年宗庙,在漫天大火中付之一炬。
“不……”
姬丹的喉咙里,逼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伸出双手,将案几上那上好的楚国青瓷酒樽、纸张、笔墨,尽数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酒液泼洒在地毯上,墨汁染黑了草纸。
姬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双手抓着边缘。
“为什么?天道何在!”
他双目血红,状若疯魔地撕扯着那幅地图,丝帛碎裂的声音在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我大燕先祖,召公建国,八百载社稷,崇礼尚义。那暴秦,虎狼之邦,弃仁义如敝履,以杀戮为国策,凭什么它能得天独厚,横扫八荒?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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