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镇的坊市，位于镇子东头一片被低矮石墙圈起的空地上，占地约二三十亩。地面铺设着粗糙的青石板，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今日是十五，坊市开放，虽是天寒地冻，却也显得颇为热闹。
    空地上，一排排简易的木棚摊位整齐排列，约有上百个。摊位后，坐着形形色色的修士，修为从练气到筑基不等，身前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货物：药材、矿石、妖兽材料、符箓、丹药、法器、功法玉简，乃至一些稀奇古怪、不知用途的杂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寒暄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几分寒意。
    空地入口处，站着四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交叉刀剑徽记的修士，修为皆在筑基初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人群，维持着基本秩序。他们来自本地联合维持坊市的几个小型修仙家族。
    叶尘缴纳了一块下品灵石的“入市费”，随着人流走进坊市。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袍，气息收敛在筑基中期，脸上戴着与那晚交换会类似的木制面具（坊市中遮掩容貌者不少，并不突兀）。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他今日目标明确：一是寻找可能对结丹有帮助的辅助材料或信息；二是看看能否淘到修复“幽影刺”的线索或材料；三是留意是否有关于“黑风峡”更详细的信息，或者与玄机殿相关的物品。
    坊市中的货物琳琅满目，但品质普遍不高。一阶、二阶的材料和成品占据了绝大多数，三阶之物寥寥无几，且价格惊人。叶尘走走停停，不时在一些售卖矿石、妖兽材料、古籍杂项的摊位前驻足，拿起物品仔细查看，或与摊主低声交谈几句。
    他先是在一个售卖矿石的摊位上，以不错的价格购得了几块“寒铁”和“云纹钢”，这是炼制、修复飞剑的常用材料，品质尚可，或许日后用得上。又在一个专卖符箓的摊位上，补充了几张“神行符”、“隐身符”和“传音符”。
    当他走到一个位于角落、摊位冷清、只摆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块和几枚残破玉简的老者摊位前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修为只有练气大圆满，正闭目养神。他身前的几块石块，乍看毫不起眼，与普通山石无异。但叶尘丹田内的残鼎，却对其中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灰黑、表面布满细密孔洞、仿佛被虫蛀过的石块，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渴望”的悸动。
    这种感觉，与当初感应到“离火鼎”碎片和“玄阴冰煞”时有些类似，但更加隐晦、微弱。
    叶尘不动声色，蹲下身，拿起旁边一块看似普通的青色矿石打量，随口问道：“道友，这‘青岗岩’怎么卖？”
    老者睁开浑浊的双眼，瞥了叶尘一眼，有气无力道：“十块下品灵石。”
    叶尘放下青岗岩，又看似随意地拿起那块引起残鼎感应的灰黑色孔洞石块，掂了掂，入手颇沉：“这又是什么石头？看着像被虫蛀了，也能卖？”
    老者懒洋洋道：“不知道，山里捡的，看着结实，或许炼器能用？五块下品灵石，要就拿走。”
    叶尘心中一动，这价格简直白菜价。他故作犹豫，又拿起旁边一枚字迹模糊的残破玉简：“这玉简呢？”
    “一并的，都是山里破洞捡的。玉简烂了，看不清。你要喜欢，石头加玉简，八块下品灵石拿走。” 老者似乎急于开张。
    “行吧，当买个稀奇。” 叶尘爽快地付了八块下品灵石，将灰黑石块和残破玉简收入储物袋，心中暗喜。不管那石块是啥，能让残鼎有反应，五块下品灵石绝对不亏。玉简则是添头。
    离开这个摊位，叶尘又逛了一会儿，没再发现特别值得入手的东西。关于“黑风峡”的信息倒是有一些，多是些警告其内黑风厉害、有诡异妖兽、曾有人陨落其中的传闻，具体有价值的信息不多。修复顶阶法器的门路，同样没有。
    正当他准备离开坊市，去镇上的茶楼酒肆再打探些消息时，前方一阵轻微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坊市中央，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人群中，两名修士正在对峙。其中一人，是个身材高瘦、面容阴鸷、身着锦袍、修为在筑基后期的中年男子。另一人，则让叶尘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个身形略显佝偻、满脸皱纹、气息在筑基中期、正满脸赔笑、不住作揖的灰衣老者。这老者，叶尘认得！赫然是当初在黑水涧下游，与南宫羽、刘莽一起出现的那个——“桃花娘子”所假扮的老妪的同伴？或者说，是“黑煞三狼”中擅长追踪、阵法的那个瘦子修士？
    虽然此刻他改变了容貌（似乎用了高明的易容术），气息也有些不同，但叶尘神魂强大，又与他交过手，对其身形、眼神、尤其是那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狡黠与谄媚的气质，记忆犹新！他怎么会在这里？黄老大和胖子呢？南宫羽呢？
    “柳老三，少废话！上次在‘落鹰涧’坑老子的那批‘火云铜’是假的！害老子炼器失败，损失惨重！今日不给个说法，休想离开寒鸦镇！” 那锦袍中年男子声色俱厉，周身灵力鼓荡，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周围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刘爷，刘爷息怒！” 瘦子修士（柳老三）点头哈腰，脸上挤满笑容，“那批货是小人从别人手里收来的，当时也没验出问题，谁曾想……这样，刘爷的损失，小人认赔！只是小人眼下实在拮据，可否宽限几日？待小人周转过来，定当双倍奉还！”
    “宽限？哼！谁知道你是不是又要溜！今日不见灵石，就留下点零件抵债！” 刘爷冷笑，踏前一步，筑基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压向柳老三。
    柳老三脸色一白，连连后退，眼珠乱转，似乎在寻找脱身之机，口中不住告饶：“刘爷，坊市之内禁止动武啊！您看，守卫都看着呢……” 他瞥向入口处那几名青衣守卫。
    守卫们面无表情，但目光已锁定了这边。坊市规矩，禁止斗法，但若只是威压逼迫，他们似乎不打算立刻插手。
    叶尘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这柳老三出现在此，绝非偶然。黑煞三狼与他仇深似海，黄老大更是恨他入骨。此人擅长追踪、阵法，或许正是被派出来打探消息、寻找他下落的先锋？或者，他们也在躲避什么（比如南宫羽的迁怒、影杀的灭口）？
    “不能让他发现我，更不能让他将消息传回去。” 叶尘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最好的办法，是趁其落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但此刻在坊市，人多眼杂，不是动手时机。
    就在他思索间，那刘爷似乎不耐烦了，厉声道：“少拿规矩压我！今日不给你个教训，我刘某人还如何在道上混！” 说着，他右手屈指成爪，带起凌厉的破空声，抓向柳老三的肩膀！这一爪并未动用全力，但若抓实，足以让柳老三骨断筋折，吃个大亏。
    柳老三惊呼一声，看似慌乱地向后跌去，脚下却步伐诡异的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爪，同时袖中滑落一张符箓，瞬间激发！
    “嘭！”
    一股浓郁的白烟骤然爆开，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遮蔽了视线，也扰乱了灵识！是“烟遁符”！
    “想跑？！” 刘爷怒喝，大手一挥，带起劲风吹散部分白烟。只见柳老三的身影已如同泥鳅般，钻出人群，朝着坊市出口方向狂奔而去！速度竟然不慢，显然早有准备，而且动用了某种提升速度的秘法或法器。
    “拦住他！” 刘爷对守卫喊道，自己也急追而去。几名青衣守卫略一犹豫，也分出一两人追去。坊市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叶尘目光一闪，没有立刻跟上去。他悄然退到一旁，冷眼看着柳老三逃窜的方向。此人狡诈，看似慌不择路逃向镇外，但很可能在镇外有接应，或者另有脱身手段。盲目去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落入陷阱。
    “他既然在此出现，必然有落脚点，或者与同伙有联络方式。或许……可以从他刚才摆摊或接触过的人入手？” 叶尘心念电转。他回想柳老三刚才在坊市中的行为。似乎除了与刘爷冲突，并未与其他摊主或客人有过多交流。但他之前肯定在坊市中活动过。
    叶尘不动声色，走向附近几个刚才柳老三可能经过的摊位，假装挑选货物，同时以神念暗中与摊主交流，打听刚才是否有个“神色慌张、修为筑基中期的灰衣老者”在此停留或购买过东西。
    大部分摊主表示没注意，或者含糊其辞。但当叶尘走到一个售卖低阶符纸、朱砂等制符材料的摊位，摊主是个练气期的少年时，少年想了想，传音道：“前辈说的那人，刚才在小的这里买了两沓‘空白符纸’和一小盒‘黑尾砂’，付钱时很急，还多给了几块灵石，让小的别声张。好像……还问了句镇西‘悦来客栈’怎么走最快。”
    悦来客栈？叶尘记下。黑尾砂是绘制某些特殊符箓（如匿踪、干扰类）的材料。空白符纸和黑尾砂……此人可能想临时绘制符箓，或者传递某种隐秘信息？
    “多谢。” 叶尘丢给少年一块下品灵石，转身离开坊市。
    他没有直接去悦来客栈，而是先回了松涛居，换了一身更普通的粗布衣服，将修为压制到练气后期，再次改换容貌（《千幻易形术》），变成一个面色蜡黄、带着些病容的中年汉子。然后，他才出门，朝着镇西的悦来客栈走去。
    悦来客栈比松涛居更简陋，位于镇子最西边的贫民区边缘，来往的多是些穷苦的散修和行商。叶尘走到客栈对面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买了两个饼，一边慢吞吞地吃着，一边以灵识暗中观察客栈。
    客栈只有两层，木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破旧的招牌，进出的客人稀稀拉拉。叶尘的灵识悄然渗透进去，在一楼大堂和二楼客房区域缓缓扫过。
    柳老三的气息……不在客栈内。或者说，客栈里没有筑基中期、气息与他相似的人。但叶尘在二楼最角落、最僻静的一间客房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波动，以及……一丝淡淡的、类似“黑尾砂”燃烧后的特殊气味。这气味很淡，若非他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
    “他来过这里，可能只是临时落脚，或者与人接头，已经离开了。” 叶尘判断。他吃完饼，看似随意地绕着客栈走了一圈，在客栈后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用“黑尾砂”混合某种粘液画出的、极其隐晦的标记。标记像是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镇子西北方向，箭头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点。
    “指向镇外西北？是留给同伙的讯息，指示去向？还是约定汇合地点？” 叶尘沉吟。西北方向，正是深入苍云山脉的方向，也是通往“黑风峡”的大致方位。
    “是巧合，还是……他们也盯上了黑风峡？” 叶尘心中疑云更甚。黑煞三狼是地头蛇，对苍云山脉熟悉，知道黑风峡深处可能有古修洞府不奇怪。他们或许也在打探消息，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比自己手中残图更详细的信息。
    “必须跟上，弄清楚他们的目的。若真是冲着可能的古修洞府（或许与玄机殿有关）而去，或许能浑水摸鱼。若他们是在搜寻我……正好一并解决！” 叶尘眼中寒光一闪。他如今修为突破，实力大增，又有“玄阴冰煞”这意外手段，对上重伤的黄老大（假设胖子已死）和这个柳老三，胜算不小。当然，需小心是否有其他帮手，或者南宫羽、影杀的人也在附近。
    他不再犹豫，辨明方向，悄然离开寒鸦镇，朝着西北方向，苍云山脉深处潜行而去。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道，同时将灵识催动到极致，警惕着前方和周围的一切动静。
    山路崎岖，积雪未化。越往深处，人烟越少，妖兽踪迹渐多。叶尘不紧不慢地追踪着。柳老三留下的标记虽然隐晦，但叶尘神魂强大，对灵力波动敏感，加上刻意寻找，倒也能断续发现一些痕迹——比如被新折断的灌木枝，雪地上浅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特殊脚印（似乎穿了特制的、减少痕迹的鞋子），偶尔在岩石角落发现的、同样的黑尾砂箭头标记。
    看来柳老三并未全力赶路，似乎也在沿途留下记号，等待同伙汇合，或者……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叶尘更加小心，将距离拉得更远，主要依靠灵识遥遥锁定前方数里范围内的气息和动静，而非完全依赖视觉痕迹。
    如此追踪了约莫两个时辰，深入山区近百里。天色渐晚，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较为复杂、遍布巨大风化岩石和稀疏枯木的乱石坡。
    叶尘灵识中，忽然捕捉到了前方乱石坡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以及……隐约的人声？
    他立刻停下脚步，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收敛所有气息，灵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探查。
    乱石坡深处，背风的一块巨大岩石下，果然有三个人影！其中两人，叶尘一眼认出——正是那改换了容貌的柳老三，以及……虽然同样做了伪装、脸色苍白、颈侧伤口用高领遮掩、但眼神中的阴鸷与怨毒丝毫未变的——黄老大！第三个人，则是个陌生的矮壮汉子，修为在筑基中期，手持一柄开山斧，应该是他们新找的帮手，或者原本黑煞三狼的另一个外围成员？
    三人正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铁壶，似乎在烧水。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被风声和岩石阻隔，断断续续。
    “……老三，确认那小子在寒鸦镇出现过？” 黄老大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大，八九不离十！” 柳老三声音带着讨好和邀功，“我在坊市打听了，前几天有个生面孔，筑基中期修为，戴面具，在松涛居住过，还去了私下交换会，买走了那枚关于黑风峡的残图！虽然没看到正脸，但身形、气质，还有对古修洞府感兴趣这点，很像姓叶的！而且，他离开坊市后，我在镇西悦来客栈他可能落脚的房间附近，发现了这个！” 柳老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
    叶尘灵识“看”去，那是一小片灰色的、不起眼的布料碎片，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这是……” 黄老大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凶光暴涨，“是那小子之前穿的那件破烂袍子的料子！我认得这上面的‘清心草’染料痕迹，是百草门低阶弟子常服的样式！虽然很淡，但没错！这杂种果然没死，还跑出来了！”
    “妈的！老天有眼！” 那矮壮汉子瓮声瓮气地骂道，“老大，咱们现在就杀回寒鸦镇，宰了他！”
    “蠢货！” 黄老大低喝，“寒鸦镇有守卫，那小子如今修为不明，但能从坠龙谷和那些绝地逃出来，肯定有了突破或奇遇，不可小觑。而且，他买了黑风峡的残图，肯定是想去那里！那地方险恶，正是咱们的猎场！”
    “老大英明！” 柳老三连忙道，“咱们对黑风峡外围熟悉，又有您早年得到的那份残图（比那小子买的完整些），正好提前去埋伏！以逸待劳，定叫他有来无回！不仅能报仇，说不定还能捞到那古修洞府里的好处！”
    “不错。” 黄老大阴冷一笑，“那洞府据我得到的残图记载，疑似上古某个擅长冰寒、禁制的宗门所留，内部可能有抵御心魔、辅助结丹的宝物。正好，宰了那小子，夺了他的机缘，说不定咱们兄弟也能借此冲击一下假丹！胖子不能白死！”
    “对！给胖子报仇！” 矮壮汉子挥舞着斧头。
    “事不宜迟。老三，你继续沿途留下记号，若有其他兄弟赶来，也好汇合。咱们今晚就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全速赶往黑风峡入口，提前布置！” 黄老大下令。
    “是，老大！”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分配守夜，准备过夜。
    岩石后，叶尘缓缓收回灵识，眼中寒芒闪烁，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在找他，果然也盯上了黑风峡的古修洞府，而且……他们手中还有更详细的残图？
    “想埋伏我？以逸待劳？” 叶尘心中冷笑，“正好，省得我再到处找你们。新仇旧恨，便在黑风峡一并了结吧。至于那古修洞府……谁埋伏谁，还不一定呢。”
    他没有立刻动手。对方三人，黄老大重伤未愈但毕竟是筑基后期，柳老三狡诈擅长阵法，矮壮汉子看着也不弱。正面强攻，即便能胜，也可能闹出大动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可能存在的其他追兵，或者黑风峡附近的危险）。而且，他想得到他们手中更详细的残图。
    “等进了黑风峡，那里环境特殊，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叶尘有了决断。他悄然退后，在远离乱石坡的另一处背风岩石下，也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盘膝坐下，一边调息，一边将灵识遥遥锁定那边三人的营地。
    长夜漫漫，风雪渐起。黑暗中，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似乎已然分明，又似乎……随时可能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