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四“暗金”最安静，但温度一直在升，烫得操控台表面开始变色。
    五颗核心像五颗心脏，在同一片引力场中找到了共同的节律。
    嗡——
    共振。
    整艘船都在跟着震。
    雷诺扶着墙壁，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那不是恐惧，而是物理层面的共振。
    韩叶伸出双手，覆盖在五颗核心上方。
    “莫斯。启动协议。”
    【创世引擎有限启动协议激活。】
    【核心数量：五。低于完整启动的十颗门槛。】
    【启动模式：单次定向作业——时空撕裂。】
    【目标：人马座A*视界面。】
    【警告：有限启动将耗尽全部五颗核心的储备能量。启动完成后，核心将进入休眠态，预计恢复时间——无法估算。】
    【大人，确认启动？】
    韩叶的手按在核心上。
    掌心传来五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烧灼。冰冷。刺痛。虚无。温热。
    他闭上眼。
    黑暗中，有张脸。
    憨厚的，穿着橙色工装背心的年轻人。
    证件卡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韩叶睁开眼。
    “确认。”
    五颗核心同时炸开了光。
    不是亮。是存在感的暴涨——它们不再是五颗拳头大小的石头，而是变成了五个维度的锚点，每一颗都在操控台上方撕开了一道只有几厘米长的裂缝。
    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光，不是能量，而是“规则”。
    序列十“深红”的裂缝中涌出的是颜色。所有颜色。操控台的金属灰变成了蓝，又变成了红，又变成了一种人类没有命名的色彩。
    序列九“银白”的裂缝中涌出的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声音，而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雷诺捂住耳朵，但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的。
    序列六“暗紫”的裂缝中涌出的是距离。舰桥突然变得无限大，又在下一刻缩成针尖。
    序列五“透明”的裂缝中涌出的是可能性。雷诺同时看到了十七个版本的自己站在同一个位置。
    序列四“暗金”的裂缝中涌出的是温度。绝对零度和恒星核心温度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了零点三秒。
    然后，五道裂缝汇聚。
    在破壁者号正前方，一亿两千万公里外的视界面上。
    一条缝。
    从黑洞的边缘，撕开了一条缝。
    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抖动。人马座A*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黑色球体上，出现了一条发出白光的裂痕。
    裂痕不宽。在黑洞四千四百万公里的直径上，那条缝大概只有几百米。
    但它存在。
    在一个光都逃不出去的地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扇门。
    【通道建立。】莫斯的声音破天荒带上了一丝颤抖，【通道稳定时间倒计时——】
    【十一分钟。】
    韩叶收回手。五颗核心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变成了五颗灰扑扑的石头，毫无生气。
    他弯腰把它们一颗一颗装回口袋。
    然后转身，走向机库。
    “韩先生！”雷诺追了上来。
    韩叶没停。
    “您……真的要一个人进去？”
    韩叶在机库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
    雷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勇敢。但他清楚自己的分量。进了那个地方，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韩叶拍了拍他的肩膀。
    “帮我看着船。别让它散架了。”
    他跨进机库，翻身上了那架改装过的单人突击艇。座舱盖合拢前，他往兜里摸了摸。
    核心在。证件卡也在。
    “莫斯。”
    【在。】
    “计时。”
    突击艇弹射出舱。
    在引力的加速下，那个小小的金属点被拽向黑洞，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全息屏幕上，它变成了一颗流星。
    飞向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白色裂缝。
    十一分钟。
    不，现在是十分四十二秒。
    突击艇穿过裂缝的瞬间，所有仪表归零。
    速度表：零。高度表：零。温度表：零。燃料表：零。甚至连时钟都停了，屏幕上定格在一个数字不再跳动。
    引擎没有熄火——韩叶能感觉到座椅下面的震动还在——但所有传感器都失去了参照物。
    在这个地方，没有快慢，没有高低，没有冷热。
    因为这些概念是视界面外面的东西。
    他抬起头，透过座舱玻璃看向外面。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瞎了。
    不是黑暗。比黑暗更彻底的东西。没有颜色，也没有颜色的缺失。就像闭上眼睛之后，你看到的不是黑色，而是“什么都没有看”本身。
    第二眼，他看到了光。
    不是恒星的光，不是引擎的光。
    是黑洞外面的全部光线——几十亿年来被吞噬的、来自银河系各个角落的星光——全部被压缩、折叠、扭曲在一起，在这个空间里形成了无数条发光的丝线。
    丝线在他周围缓慢旋转，编织成一个球形的壳。
    他身处壳的内部。
    “莫斯？”
    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通讯信号出不了视界面，也进不来。
    从现在起，他是一个人。
    韩叶深吸一口气。座舱里的空气是突击艇自带的循环系统提供的，够撑两个小时。但这里有没有“小时”这个东西，他不确定。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突击艇悬浮在虚空中，不上不下，不前不后。没有引力的牵引——或者说，引力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施加在他身上，互相抵消了。
    他推开座舱盖。
    常识告诉他这是找死。黑洞内部会把人撕成原子。
    但座舱盖打开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辐射。没有潮汐力。没有致命的任何东西。
    空气——或者某种可以呼吸的介质——从外面涌了进来。
    无味。无温。
    韩叶迈出突击艇，踩在了“空”的上面。
    脚下有支撑感，但看不到任何地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存在，但没有回音。声波在这里不会反射——因为反射需要边界，而这里是“界限”尚未抵达的地方。
    那些发光的丝线在他头顶旋转，偶尔有一根飘落下来，从他肩膀穿过去。
    不痛。但他的左眼突然看到了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
    那根丝线是一束被困了三亿年的光。它携带的画面，在穿过他身体的瞬间，被他的视网膜截获了。
    韩叶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