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我种了十年地，你知道大棚塌了的时候农民用什么修？胶带和铁丝。能撑到明天就是胜利。”
    雷诺低头看了看手里银光闪闪的胶带，又抬头看了看身后正在冒烟的七号引擎坑位。
    一艘价值不可估量的星际战舰。
    一卷九块九包邮的工业胶带。
    他突然笑了。
    “明白了。”雷诺把胶带往腰上一别，转身钻进了检修通道，“我他妈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朋克的活。”
    舰桥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叶回到舰长席，倒计时显示38小时12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颗核心，摊在掌心。
    序列十，深红色，棱角分明。
    序列九，银白色，光滑如镜。
    序列六，暗紫色，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
    序列五，透明的，但透明中藏着无数光点，像被压缩的星空。
    还有序列四，暗金色，温温热热的，像块刚出炉的烙饼。
    五颗核心安静地躺在他手里，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但韩叶能感觉到它们之间那种微弱的共振，像五个心跳不同的人挤在一起，在努力协调呼吸。
    “莫斯，创世引擎的启动需要多少颗核心？”
    【完整启动需要全部十颗。有限启动的最低门槛是四颗。您目前拥有五颗，可以进行一次有限启动。但如我之前所述，全部能量将用于撕开视界面通道。】
    “通道能开多久？”
    【取决于黑洞的潮汐力强度。乐观估计，十二分钟。悲观估计，四分钟。】
    “四到十二分钟。”韩叶把核心收回口袋，“进去，找到东西，出来。就这么点时间。”
    【大人，我需要提醒您一个问题。】
    “说。”
    【视界面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部不同。根据广义相对论的计算，您在内部经历的每一秒，外部可能过去数小时甚至数天。但反过来也成立——如果黑洞内部存在反常的时空结构，您在里面经历数小时，外部可能只过了几秒。】
    【问题在于，我们完全无法预判是哪种情况。】
    韩叶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能走进去一分钟就出来，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一百年，倒计时早就结束了，宇宙该炸的都炸了。”
    【这是可能性之一。概率约百分之三十七。】
    “也可能我在里面待了一百年，出来发现外面才过了一分钟。”
    【概率约百分之二十一。】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二呢？”
    【……无法计算。因为那百分之四十二的可能性中，包括'时间在视界面内不再是一个有意义的物理量'这种情况。】
    韩叶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里面可能没有时间。”
    【没有您理解的那种时间。】
    舰桥里的灯光在微微颤动，那是引力潮汐开始产生影响的迹象。他们离银心越来越近了。
    韩叶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和这个场景完全不搭的事情。
    他从行军床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三个烙饼。
    是他从地球出发前，在农庄的灶房里自己烙的。面粉是灵气小麦磨的，馅儿是陈建国老头种的韭菜，王大爷帮忙剁的。
    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韩叶掰了一块丢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莫斯。”
    【在。】
    “如果我没出来。”
    【……】
    “倒计时结束之前，带着剩下的核心，去找魏雨薇。”
    【大人——】
    “她的感知天赋够用。教她怎么操作引擎。她学东西快，就是胆子小，你多鼓励她。”
    莫斯的光屏闪烁了很久。
    【记录完毕。】
    韩叶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舰体传来一声闷响。
    雷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六号引擎修好了。胶带真他妈好使，我往耦合器上缠了十七圈，稳得一批。”
    韩叶笑了。
    “准备第四次跃迁。”
    倒计时，37小时04分。
    航向银心。
    第七次跃迁完成后，破壁者号的船体外壳温度飙升至一千四百度。
    不是因为恒星辐射，是引力潮汐将船体结构反复拉伸、压缩产生的摩擦热。整艘船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呻吟声，像一头疲惫至极的老牛，在最后的泥坑里挣扎。
    舰桥的全息屏幕上，星图已经失去了意义。
    眼前的画面只剩下两样东西。
    光，和扭曲。
    无数恒星的光线在引力的扭曲下弯折、拖长，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光环，像无数条发光的丝带缠绕在一个看不见的球体上。那个球体的正中心是纯粹的黑，没有颜色，没有深度，连“黑暗”这个词都不够准确——因为黑暗至少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状态，而那个东西，是感知本身的终点。
    人马座A*。
    银河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
    质量约四百万倍太阳。
    直径约四千四百万公里。
    此刻距离破壁者号，一亿两千万公里。
    雷诺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双手死死抓着栏杆。他的指关节发白，瞳孔里倒映着那个不断吞噬光线的深渊。
    “我一直以为，黑洞只是教科书上的一个概念。”他的声音很轻，“现在看着它……我觉得它在看我。”
    “别看太久。”韩叶从舰长席上站起来，“这距离上，光学畸变会影响视觉皮层。盯超过三分钟，会产生不可逆的认知偏移。”
    雷诺赶紧移开目光，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莫斯，位置确认。”
    【当前坐标已锁定。距离视界面外沿一亿二千万公里，处于最后稳定轨道之外。】
    【大人，这是创世引擎可以安全启动的最远距离。再近一步，引力潮汐会干扰核心共振。】
    韩叶走到舰桥中央。
    地板上的金属板在他脚下嗡嗡颤动。
    他把五颗核心从口袋里取出来，一颗一颗放在面前的操控台上。
    深红。银白。暗紫。透明。暗金。
    五种颜色，五种频率。
    在靠近黑洞的引力场中，它们不再安静。
    序列十“深红”开始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状光芒。序列九“银白”旋转起来，悬浮在桌面上方一厘米。序列六“暗紫”的表面纹路流动加速，发出细微的嗡鸣。序列五“透明”内部的光点亮度倍增，整颗核心变成了一团微型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