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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宜宾。
军部二楼的会客室里,茶盏里的蒙顶甘露已经换了三遍。
张阳坐在贺国光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摊着那份刚刚议定的整编方案。
窗外传来工厂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贺国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张阳,目光里透着几分疲惫。这几天点验、谈判、拉扯,把他累得不轻。可他知道,最累的事还没说。
张阳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贺国光,斟酌着措辞:
“贺主任,张阳有一件事,想请教。”
贺国光点点头:“你说。”
张阳道:“鸿军改编的事,中央跟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贺国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这件事,你不该问。”
张阳道:
“贺主任,张阳不是要打听什么机密。张阳只是想知道,鸿军改编的事,到底能不能成。川北十万鸿军,改编好了,是抗日的生力军。改编不好,就是心腹大患。”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
“不好办。”
他叹了口气。
张阳问:
“怎么不好办?”
贺国光道:
“总裁的意思,只给他们两个师的编制。两个师,两万多人。其余的全部遣散。”
张阳皱起眉头:
“两万多人?鸿军现在有十万。裁掉七八万,他们能答应吗?”
贺国光摇摇头:
“当然不答应。那边狮子大张口,要四个军的编制。四个军,十二个师,十几万人。总裁听说后,气得破口大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慕尹说,那天他刚好在办公室外面,听见里面摔杯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摔了好几个。”
张阳沉默了片刻:
“那现在呢?谈崩了?”
贺国光道:
“没崩,也差不多了。双方都不肯退让。总裁说,两个师,多一个都不行。那边说,四个军,少一个都不行。就这么僵着。”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张阳看着他:“贺主任,您觉得,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贺国光想了想,摇摇头:
“不好说。总裁的脾气你是晓得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鸿军那边,也不是好说话的。唐公那个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硬得很。”
张阳没有说话。
贺国光又道:“张军长,你跟鸿军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们会让步吗?”
张阳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贺主任,张阳说句实话。鸿军那边,我估计他们不会让步。他们从江西走到四川,走了几万里,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要的就是生存,就是去抗日。总裁只给两个师的编制,他们没法生存,也抗不了日。”
贺国光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僵着。”
张阳问:
“僵着僵着,日本人就打进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贺国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宜宾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牵孩子的,热闹得很。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张军长,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个办事的。总裁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张阳点点头:
“张阳明白。”
五月二十八日,贺国光要走了。
码头上没有红地毯,没有小学生,没有乐队。
只有张阳带着几个军官,站在江边送他。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的渔船漂在江面上,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着。
贺国光站在跳板旁,看着张阳,忽然笑了:
“张军长,这次跟上次,差别可真大啊。”
张阳也笑了:
“贺主任,上次是欢迎,这次是送别。欢迎要隆重,送别要简单。隆重是心意,简单也是心意。”
贺国光摇摇头:
“你这个人啊,说什么都有理。”
他伸出手。
张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贺国光道:
“张军长,整编的事,就按咱们商量的办。你回去之后,尽快把方案报给我。我在重庆等着。”
张阳点头:
“贺主任放心。半个月之内,方案一定送到。”
贺国光点点头,转身走上跳板。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军长,还有一件事。”
张阳上前一步:
“贺主任请讲。”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鸿军的事,你不要掺和。总裁对这件事很敏感。谁沾上,谁倒霉。”
张阳沉默片刻,点点头:
“张阳明白。”
贺国光转过身,大步走上船。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张阳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雾气里。他站了很久。
六月十一日,峨眉山。
山上的天气比山下凉得多。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把整座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报国寺的大院里,摆着几十排长条凳,坐满了穿土黄色军装的军官。
他们是第一期军官教育团的学员,来自川军各部的校级和尉级军官。
二十三军来了一百多人,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主席台上挂着青天白日旗,两侧是孙中山先生的遗像和蒋介石的戎装照片。
台上摆着几张桌子,铺着白布,放着话筒和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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