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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客人少些,我拎着相机去溪边找小哥。他果然在那里,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拿着根削尖的竹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专注地看着水面。
“有鱼?”我蹲在岸边问。
他摇头,竹竿却突然刺下去,再提起时,尖端扎着条巴掌大的溪鱼。鱼还在扭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晚上加菜。”他说着走上岸,把鱼扔进旁边的竹篓。篓里已经有四五条了。
我举起相机,在他弯腰洗手的瞬间按了快门。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询问的意思。
“素材。”我晃晃相机,“胖子说要保持日更。”
他甩甩手上的水,走过来看取景框。我翻出刚才那张照片给他看——画面里他侧着脸,睫毛上沾着一点水珠,身后的溪流和远山都虚化成柔和的色块。
“好看。”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景还是说别的,耳朵有点热,赶紧翻到前面几张:“这些菌子,还有早上晒的笋干……”
他一张张认真看过去,偶尔指出某张的光线问题,或者构图可以怎么调整。我很惊讶他懂这些,但想想也对,他活了那么久,什么没见过、没学过。
“小哥,”我收起相机,和他并肩往回走,“你以前……在东北的时候,也过过这种日子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换个话题,他却开口:“类似。更冷。”
“也是山里?”
“嗯。守山。”他顿了顿,“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说的“守山”,肯定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岁月,他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不一个人了。”我小声说。
他侧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树荫漏下的光,很温和地“嗯”了一声。
快走到喜来眠时,看见瞎子晃晃悠悠从巷子口出来。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墨镜推在头顶,手里拎着个针灸包。
“哟,二位老板巡山回来了?”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正好,晚上吃鱼?我带酒。”
“你哪来的酒?”我问。
“客户送的。”他晃了晃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陶罐,“十年陈的黄酒,喝一口暖到脚底板。”
胖子听见声音从店里冲出来:“黑爷!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小程序,怎么有人留言问按摩店的事儿……”
瞎子被胖子拽进店里。我和小哥把鱼拎到后院处理。杀鱼刮鳞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小哥,瞎子那些伤……严重吗?”
小哥正把鱼内脏清理干净,闻言动作顿了顿:“旧伤。需要养。”
“他肯养?”
小哥没说话,只是把洗好的鱼放进盘子,又去打水洗手。水流哗哗的声音里,我听见他低声说:“不肯。所以苏万寄设备。”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瞎子那个人,永远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疼也笑,伤也笑,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皱眉头的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
“无邪。”小哥叫我。
我回神:“嗯?”
“晚上给他留条鱼头。炖汤。”他说,“加点天麻。”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晚饭果然热闹。瞎子带来的黄酒香醇,胖子又炒了几个拿手菜。鱼头汤炖得奶白,瞎子喝第一口就眯起眼:“这味道……哑巴亲自炖的?”
“无邪炖的。”小哥说。
“哟,大徒弟出息了。”瞎子冲我举碗,“来,走一个。”
我跟他碰了碰碗沿。酒确实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几碗下肚,胖子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从小程序运营说到微博涨粉,又说到后山哪片地的果子快熟了,要搞个采摘活动。
“采摘?”我有点懵,“咱们哪有果园?”
“后山那片野李子林啊!”胖子比划着,“去年结了不少,都让鸟吃了。今年咱们先下手为强,弄个‘雨村野趣采摘’,按人头收费,摘完还能回来加工,做成果酱或者果酒,又是一笔!”
瞎子乐了:“王老板这生意经,嗡嗡响。”
“那是!”胖子得意,“哎,黑爷,你那按摩店真不考虑跟咱们联动一下?消费满多少送按摩体验券,或者按摩完推荐来喜来眠吃饭,我给你返点……”
瞎子摆摆手:“免了免了。我那儿随缘。真有需要的,翻山越岭也会找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我注意到他放下碗时,右手几不可察地按了按后腰。小哥也看见了,默不作声地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是微信群里消息。我点开看,是那个叫“雨村退休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群——名字是黎簇起的,群里就我、他、苏万,偶尔张海客也会冒泡。
苏万发了几张照片,是他们学校的图书馆,说期末复习要死了。黎簇回了句“菜就多练”,紧接着发了个游戏战绩截图,炫耀自己五杀。
我笑了笑,打字:“好好复习。考完来雨村,请你们吃新菜。”
苏万秒回:“谢谢师兄!等我!我还给师傅带了新设备!”
黎簇过了一会儿才回:“哦。有什么新菜?”
“野李子快熟了,准备做果酱。”我发完,又补了句,“你喜欢的那个面包牌子,我找到了可以代购的。”
黎簇没再回。但几分钟后,他私聊我发了个淘宝“这个果酱瓶好看,密封性好。”
我点开看,是那种复古风格的玻璃罐,确实不错。正要回,他又发来一条:“别买太丑的,影响食欲。”
我忍不住笑出声。胖子探头问:“笑啥呢?黎簇那小子又嘴硬了?”
“嗯。”我把手机收起来,“说咱们果酱瓶不能太丑。”
“嘿,这小兔崽子……”胖子也笑,“不过话说回来,他今年暑假来不来?苏万肯定来,黎簇要是也来,瞎子那儿可就热闹了。”
瞎子正挑鱼刺,闻言抬头:“都来都来,我那儿有地方住。正好,苏万该学点新东西了。”
“黎簇呢?”我问,“你也教他?”
瞎子咧嘴一笑:“那小子……看他诚意。”
这话说得暧昧,但我大概明白瞎子的意思。黎簇那脾气,想让他低头认师傅,难。不过这段时间,他确实变了不少。上次来雨村,虽然还是说话带刺,但会主动帮忙搬东西,晚上还跟着小哥去巡山——虽然回来时摔了一身泥,嘴硬说是“路滑”。
吃完饭,瞎子帮着收拾了碗筷就走了,说要回去“研究新设备”。胖子喝了酒有些上头,早早回房睡了。我和小哥在后院坐着乘凉。
冬夜的风带着路边的草木味,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深黛色的轮廓。我靠在竹椅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像一场梦——太安静,太安稳,反而让人有点心慌。
“无邪。”小哥轻声叫我。
“嗯?”
“明天我去镇上。”他说,“买天麻。多买点。”
我知道他是给瞎子准备的,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相机胶卷用完了,得买新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小哥,你说……咱们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吗?”
他没立刻回答。夜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漫过来。良久,他才说:“现在很好。”
现在很好。我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现在很好。喜来眠的生意走上正轨,朋友们偶尔相聚,雨村的山水养人,连我肺上那些老毛病都好久没犯了。胖子整天琢磨怎么赚钱,但其实我们并不缺钱;小哥守着这片山,似乎也找到了某种平静;瞎子……瞎子虽然还是神出鬼没,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至于那些没说破的、缭绕在每个人之间的微妙情感……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疤。有些事,或许不必深究。就像这山间的雾,太用力去抓,反而散了。
“去睡吧。”小哥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但很暖和。我们一前一后走回屋里,楼上的灯还亮着——胖子估计又在刷手机看评论。
洗漱完躺到床上,我侧身看着窗外那角夜空。小哥躺下时,床垫轻轻下陷,带来一阵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小哥。”我小声说。
“嗯。”
“谢谢你。”
他没问谢什么,只是伸过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一下,两下,像安抚,又像确认什么存在。
我在这有节奏的轻拍中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沙某个潮湿的夜晚,三叔喝醉了跟我说:“小邪,这人啊,求什么长生不老,都是虚的。能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了,就是大造化。”
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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