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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镇上,果然热闹。逢集的日子,窄窄的街道挤满了人,两旁的摊子摆得琳琅满目。小哥去药材店买天麻,我则钻进一家老旧的文具店找胶卷。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两盒过期半年的柯达。
“就这些了。”老头说,“现在都用数码,谁还玩这个。”
我付了钱,把胶卷小心收进包里。出门时看见小哥已经等在街口,手里拎着几大包药材,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袋枇杷。
“这么快?”我走过去。
“嗯。”他把枇杷递给我,“尝。刚摘的。”
我剥了一个塞嘴里,甜中带点酸,汁水饱满。正吃着,手机响了,是张海客。我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接起来。
“无邪。”张海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看到微博了。菌子不错,给我留五斤,我送客户。”
“五斤?”我差点呛到,“这么多?”
“香港这边就认山货。对了,你们那个小程序,”他顿了顿,“我让我助理研究了一下,有几个优化建议,晚点发你。”
“好……谢谢。”
“客气什么。”张海客似乎笑了笑,“都是自家生意。对了,下个月我来一趟,谈个合作。”
又是谈合作。我忍不住问:“你跟小花约好的?他下周来,你下月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花也去?那正好,有些事可以一起谈。”
挂了电话,我有点头疼。张海客说的“合作”,多半跟张家那些盘根错节的事务有关。他虽然现在主要管香港的公司,但内地很多张家的产业还是他在打理,小花则是解家的当家人,两人凑一起……我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麻烦在招手。
“怎么了?”小哥问。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叹了口气:“张海客下个月要来。跟小花前后脚。”
小哥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正常。春节前,都会来。”
“春节前?”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山里路不好走。”他简单解释,“他们来谈事,顺便看山里的情况。”
我忽然明白了。雨村的冬天漫长,虽然是南方,但山上要冷些,山路湿滑,进出都不方便。所以他们选在春节前来,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该看的人……也看看,虽然股票年他们也肯定还会来就是了。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我低头又剥了个枇杷,递给小哥:“尝尝,很甜。”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就着我的手吃了。温热的嘴唇擦过指尖,我手一抖,枇杷差点掉地上。
“甜。”他说,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
回到喜来眠已是中午。胖子正在前台噼里啪啦敲计算器,见我们回来,兴奋地招手:“快来看!小程序爆了!”
我凑过去看手机屏幕。后台显示,从昨天到今天中午,药膳的预订量翻了四倍,留言区更是热闹:
“为了果蔬干来的!没想到药膳这么好喝!”
“老板,果蔬干单卖吗?想买十包送人。”
“按摩店到底在哪儿啊?给个坐标行不行?”
“博主博主,菌子怎么卖?可以快递吗?”
胖子指着一条评论乐:“看这个——‘从微博追过来的,就为了看看博主每天发什么岁月静好。结果被种草了药膳和果蔬干……’天真,你这人设卖得好啊!”
我哭笑不得:“我没人设。”
“无意中的人设才最致命。”胖子老神在在,“哎,不过说真的,按摩店那条……咱们真不提一句?”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再等等。瞎子要是愿意,他自己会说的。”
话音刚落,就看见瞎子晃晃悠悠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个针灸模型:“谁在念叨我?”
“说曹操曹操到。”胖子笑,“黑爷,您那店,真不考虑宣传宣传?”
瞎子把模型往柜台一放,摘下墨镜擦了擦——我注意到他眼下有点青黑,像是没睡好。
“宣传什么?”他重新戴上墨镜,“治颈椎的,治腰椎的,治陈年老伤的。来的都是疼得受不了的,不用宣传。”
“那你这两天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昨天来了个老大爷,腰突几十年,我给扎了几针,今天能直着走路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嘴角那点笑是真实的,“不过大徒弟,你可得提醒你那些小朋友,期末复习别久坐,不然年纪轻轻腰椎间盘突出,我可不管治。”
我知道他说的是苏万他们,点头:“等他们考完,都抓来雨村劳动改造。”
“那感情好。”瞎子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木盒递给我,“喏,给你做的。”
我打开看,里面是几根熏香,味道很特别,有草药香,又混着一点柑橘类的清新。
“安神的。”瞎子说,“看你最近睡得不安稳。睡前点一根,别点多。”
我心里一暖:“谢谢师父。”
“乖。”他拍拍我的肩,又转向小哥,“哑巴,天麻买回来了?那我可不客气了。”
小哥把药材递给他:“炖汤。每天喝。”
“得令。”瞎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拎着药材和模型晃晃悠悠走了。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跟我说:“你有没有觉得,黑爷最近……嗯,有点像个正常老头了?”
我失笑:“他哪儿正常了?”
“就是……有点过日子的样子了。”胖子挠挠头,“以前吧,总觉得他像阵风,随时会刮走。现在好像……扎根了?”
我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虽然他还是神出鬼没,说话没正形,但在雨村这段时间,他确实渐渐有了些“常住居民”的气息——知道哪家的豆腐最嫩,哪天的集市最新鲜,甚至跟村里几个大爷学会了打一种很古怪的长牌。
也许,漂泊太久的人,都是需要个地方落脚的。哪怕这落脚处只是暂时的。
下午我又发了条微博,拍的是小哥在溪边处理鱼的背影,配文很简单:“午后的收获。”没提药膳,没提果蔬干,就是一张照片。
评论却涨得很快。有人说“博主的朋友气质真好”,有人问“鱼卖吗”,还有人说“这地方太治愈了,求地址”。
胖子一边刷评论一边感慨:“这年头,人设果然重要。你看你这岁月静好的调调,比直白打广告管用多了。”
我懒得理他,抱着相机去后院晒菌子。阳光正好,竹筛子里的菌子已经半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我调整着角度拍照,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抬头一看,是只野猫,黄白花纹,正蹲在墙头好奇地往下看。我举起相机,它也不跑,只是歪了歪头。
快门按下时,它“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我看着取景框里那张照片——猫咪圆溜溜的眼睛,背后是喜来眠老屋的青瓦,瓦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真好。我想。这一切,都好。
傍晚时分,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的山峦蒙上一层灰蓝的雾,风里带着雨腥味。胖子忙着收晾在外面的被单,我关好门窗,小哥则检查了一遍后院的水渠,怕夜里雨大堵塞。
果然,刚吃过晚饭,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我们三个坐在前厅,听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雨下完,山里的菌子又该冒一波了。”胖子盘算着,“到时候咱们组织个采菌团?城里人可爱玩这个了。”
“不安全。”小哥说,“雨后路滑,生人容易迷路。”
“也是……”胖子想了想,“那咱们自己采,晒干了卖干货!”
我笑他:“王老板,你这脑子里除了赚钱还能装点别的吗?”
“能啊!”胖子理直气壮,“还能装吃的,装喝的,装咱们喜来眠的未来!”
正说笑着,我的手机震了。是解雨臣发来的消息:“北京也在下雨。想起以前在雨村,你淋雨发烧那次。”
我愣了愣,回忆才慢慢浮上来。那是好几年前了,我、胖子、小哥刚来雨村没多久,房子还没修好。有天我冒雨去镇上买东西,回来就发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两天。解雨臣那时正好来办事,守了我一夜,后来还被他念叨了半年“不知死活”。
我回:“早好了。现在身体倍儿棒。”
“那就好。”他回得很快,“下周见。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又是卖关子。我摇摇头,放下手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样的夜晚,适合围炉夜话,适合温一壶酒,说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小哥起身去泡茶。胖子继续刷他的小程序后台,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被雨打湿的玻璃窗,忽然觉得,人生至此,真的没什么可求的了。
“茶。”小哥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是陈皮普洱,温润醇厚。
我捧起杯子暖手,轻声说:“小哥,等黎簇和苏万放暑假,咱们去后山露营吧?我记得有个地方看星星特别清楚。”
“好。”他点头。
“我也去我也去!”胖子举手,“我带烧烤架!”
“你就知道吃……”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夜还长,但屋里的灯暖黄,茶还热,人在身边。
这就够了。我想。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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