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迎财神的热闹劲儿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黏黏糊糊的慵懒。
    太阳一天比一天好，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脏兮兮的白。院子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听见脚下传来咕叽咕叽的水声。那几畦菜地被雪水滋润得油黑发亮，过不了多久就能种新的了。
    初六那天，大家就这么扎堆坐在院子里。
    院子中央摆着几张从堂屋里搬出来的椅子——不是那种讲究的椅子，就是平时吃饭用的普通木椅，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还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二叔依旧坐那把最舒服的太师椅，是胖子特意给他搬出来的，还垫了个软垫。小花坐他旁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手里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秀秀靠在小花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像一只慵懒的猫。瞎子躺在藤椅上，那是他从屋里拖出来的，就放在太阳最好的位置，翘着二郎腿，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歌。
    苏万和黎簇挤在一张长凳上，苏万拿着手机刷视频，时不时笑出声；黎簇低头打着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别烦我”的表情。胖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盘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皮扔了一地。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没有椅子，就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晒太阳的人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很放松。
    我坐在他旁边，也靠着门框，眯着眼睛晒太阳。
    初六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照在身上，能感觉到那股懒洋洋的热度慢慢渗进皮肤。空气里还有一点雪后的湿润，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儿，让人只想就这么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说，咱们初七干点啥？”
    “初七？”我眯着眼睛想了想，“不知道。”
    “要不咱们包饺子？”
    “前天刚包的。”
    “那包馄饨？”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胖子瞪我一眼，“饺子是饺子，馄饨是馄饨，能一样吗？”
    “行行行，你说了算。”我懒得跟他争。
    胖子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嗑瓜子。
    瞎子突然开口：“包馄饨好，我爱吃馄饨。”
    “你什么都爱吃。”秀秀笑着接话。
    “那是因为我胃口好，”瞎子理直气壮，“身体健康的人胃口都好。”
    秀秀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小花依旧端着茶，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二叔靠在太师椅里，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水。
    然后，村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喜来眠门口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往门口看去。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停在门口那棵老柿子树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张海客。
    他今天没有带那群小张，就自己一个人。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整整齐齐地围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车旁，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进来。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一点都不在意，径直走到二叔面前，微微欠身：“吴二爷，打扰了。”
    二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小花和秀秀，也点了点头：“解当家，霍当家。”
    小花微微颔首，秀秀冲他笑了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无邪，”他说，“借一步说话？”
    又是这句话。
    上次他来，也是这么说。借一步说话，然后问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最近怎么样”，什么“气色比上次好”。
    这次又要说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晰，正看着我。
    “张海客，”我开口，“有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请我帮忙？
    我愣了一下。
    他张海客，堂堂张家的……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职位，反正好像是个董事长？总经理？我记不清了，他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什么忙？”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那些人还在晒太阳，但目光都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瞟。尤其是胖子，眼睛瞪得溜圆，瓜子都忘了嗑。
    只有小哥，依旧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张海客收回目光，看着我，缓缓开口：
    “我想请族长去香港露个面。”
    我愣住了。
    去香港？
    露面？
    “露什么面？”我问。
    “就是……让族里的孩子们看一看。”张海客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调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为难，“你知道，张家那些人，从小听着族长的传说长大，但绝大多数都还没见过族长本人。过年的时候，他们就想……能见一见。”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有点乱。
    见一见？
    见小哥？
    就为了看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用？”我问，“他又不会多长一只角。”
    张海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那表情，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不是多长角的问题，”他说，“是……象征意义。族长在，张家就在。那些孩子，能亲眼看见族长，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我不太理解，但又很理解。
    重要的事？就为了看一眼？
    我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小哥。
    他依旧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那张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忽然来了兴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
    他被我看得有点懵，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我没理他，继续看。
    眼睛，两个，不大不小，黑黑的，亮亮的，挺好看。
    鼻子，一个，挺挺的，直直的，也挺好看。
    嘴巴，一张，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弧度，还是好看。
    胳膊，两条，腿，两条，都和正常人一样，没多出什么来。
    我又绕到他身后，看了看他的后背。也没多出翅膀什么的。
    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你看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无奈。
    “看你啊。”我理直气壮，“张海客说让你去香港露个脸，让那些小张们看看。我看看你有什么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张海客身上。
    张海客站在柿子树下，被他这么一看，居然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我差点笑出声。
    堂堂张家的……那个什么，被小哥看一眼就怂了。
    我站起身，拍拍手，走回张海客面前。
    “行了，”我说，“我同意了。”
    张海客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你同意了？”
    “嗯。”我点点头，“不就是去露个脸吗？让他去呗。”
    张海客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没想到这么顺利”的复杂。
    但还没等他开口感谢，我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也要去。”
    张海客愣住了。
    “你？”
    “对，我。”我说，“还有胖子。”
    我朝院子里努努下巴。胖子正竖着耳朵往这边看，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张着，一脸“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我们铁三角，不能分开。”我说，“他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张海客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可以。”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倒有点意外了。
    “真的？”
    “真的。”他说，“你们一起来，也好。正好可以在香港玩几天，我让人安排。”
    我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简单？
    他同意带我和胖子一起去？
    “那……什么时候走？”我问。
    “越快越好，”张海客说，“最好这两天就动身。族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两天？
    这么快？
    我看向院子里那些人。二叔还在太师椅里，小花还在喝茶，秀秀还在晒太阳，瞎子还在转那根烟，苏万还在刷手机，黎簇还在打游戏。
    我们刚过了个年，还没缓过来，就要去香港？
    “我得问问他们。”我说。
    张海客点点头：“应该的。”
    我走回院子里，站在他们面前。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张海客说，让小哥去香港露个脸，给那些小张们看看。我答应了。”
    胖子立刻站起来：“去香港？我也去！”
    “我也去，”我说，“我已经跟他说了，咱们铁三角，不能分开。”
    胖子眉开眼笑：“对对对，铁三角不能分开！”
    秀秀也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香港？我也想去！”
    “你凑什么热闹，”胖子瞪她一眼，“这是张家的事。”
    “张家的事怎么了，”秀秀不服气，“我跟无邪哥哥一起去不行吗？”
    “不行，”我摇摇头，“这次是去办事，不是玩。下次吧，下次专门组织去香港玩。”
    秀秀撇撇嘴，但也没再坚持。
    苏万在旁边小声说：“香港……我也想去。”
    “你去什么去，”黎簇难得开口，“你不是要开学了吗？”
    苏万愣了一下，然后脸垮下来：“对哦，快开学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哀怨：“师兄，你们去玩，我回去上学……”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上学，下次带你去。”
    苏万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哀怨。
    小花端着茶，慢悠悠地开口：“香港那边，我有几个朋友，可以让他们安排一下。”
    “不用不用，”我说，“张海客说他会安排。”
    小花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二叔依旧靠在太师椅里，眼睛半闭着。但我注意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也同意。
    我走回张海客面前：“行了，我们跟你去。”
    张海客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香港的名片。你们定好时间，告诉我，我让人来接。”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张海客”三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虽然我不明白给我这个有什么用，微信电话不能用吗？香港的流量比内陆要贵吗？
    “好。”我还是接过名片收进口袋。
    张海客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些人，然后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香港见。”
    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很快就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我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那辆车远去，脑子里还有点懵。
    去香港？
    就这么决定了？
    我走回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靠着门框。
    小哥还坐在那里，依旧那副安静的样子。
    “小哥，”我说，“去香港，行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你决定就好”的光。
    “行。”他说。
    就一个字。
    但我听懂了。
    胖子已经兴奋起来了，开始在院子里转圈：“香港！香港！胖爷我好久没去香港了呢！那边好吃的特别多，什么烧鹅，什么叉烧，什么菠萝包……”
    “知道你想吃了。”秀秀笑着说。
    “那当然！”胖子一拍大腿，“到时候我可得好好吃一顿！”
    瞎子躺在藤椅上，悠悠地开口：“香港那边，我也有几个老朋友，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你有老朋友？”秀秀好奇地问，“在香港？”
    “怎么，不行啊？”瞎子瞪她一眼，“我江湖人称‘黑瞎子’，走南闯北，哪儿没去过？”
    秀秀撇嘴，但也没再追问。
    苏万凑过来，小声问：“师兄，你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我说，“大概就这两天吧。”
    苏万点点头，表情有点失落。
    黎簇依旧低着头打游戏，但我注意到，他手指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小花端着茶，慢悠悠地说：“去了香港，记得给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
    “那边的茶叶不错，”他说，“还有点心。”
    我点点头：“行。”
    秀秀也凑过来：“我也要！我要那边的化妆品！”
    “你平时又不用化妆品。”
    “那我送人不行啊？”
    我懒得跟她争，点点头：“行行行，都带。”
    二叔依旧靠在太师椅里，眼睛半闭着。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二叔，”我小声说，“我们去香港，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去吧。”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我一个人没事。”
    我点点头，站起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院子里，那些人还在聊着，笑着，闹着。
    我走回台阶上，在小哥旁边坐下。
    他依旧看着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那一点点的距离，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我感觉到了。
    “小哥，”我轻声说，“香港那边，你想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
    “我去？”是我去他就去的意思吗？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追问。
    就当做是我去他就愿意去吧。
    “这次去，”我说，“我们好好逛一逛。”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笑意的光。
    “嗯。”他说。
    胖子还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要吃什么。秀秀在旁边笑他，笑得直不起腰。瞎子依旧躺在藤椅上，转着那根烟，哼着那首被他改编过的歌。苏万和黎簇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小花端着茶，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二叔依旧眯着眼睛，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这样的日子，还有两天。
    然后，就要去香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