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那天的太阳，落得格外慢。
    也许是知道明天这些人就要各奔东西，连老天爷都舍不得让这一天太快结束。阳光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山头上，迟迟不肯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晚饭后，大家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没人想回屋。
    二叔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里，手里端着茶——从中午喝到现在，也不知道续了多少次，他好像也不在意。小花坐他旁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偶尔和秀秀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秀秀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瞎子躺在藤椅上，二郎腿翘着，手里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嘴里哼着那首被他改编过的歌——还是那首“迎财神之歌”，调子拐得七拐八弯，谁也听不出原曲是什么。苏万和黎簇挤在一张长凳上，苏万靠着黎簇的肩膀，已经睡着了，黎簇想推开他，但被我瞪了一眼，这小崽子好像一脸憋屈，臭着个脸，但也没推开了。
    胖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瓜子皮堆成了小山。他嗑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偶尔抬头看看天，又看看院子里的人，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哥依旧坐在我旁边，台阶上，背靠着门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些人，记住这个院子，记住这片橙红色的夕阳。
    “天真。”胖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我，手里的瓜子忘了嗑。
    “怎么了？”
    “明天……”他顿了顿，“明天大家就都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啊，明天大家就都走了。
    小花的行程早就定了。他北京那边还有一堆事，能在这儿待到初七已经是极限了。秀秀也是，她那些工作，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管。瞎子……瞎子本来想赖在这儿，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他说要走，那就走呗。
    苏万和黎簇，被小花带走去北京，说什么二叔在雨村还要待几天，他接过去北京让他们开学前再玩玩。二叔也说，过完元宵再回去，正好要去北京办点事，可以顺路把黎簇那小子接回杭州。
    黎簇听见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问二叔要去北京办什么事。他那张脸上写着的，是不想说。
    “都走了。”我重复了一遍胖子的话，声音很轻。
    胖子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嗑瓜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瞎子那不成调的歌还在飘着，偶尔被风吹散。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酸涩。像是有根细线，轻轻牵在心上，一拉一扯的，不疼，就是有点不舒服。
    热闹了一个多星期，一下子大家都走空了，肯定会不习惯的。
    二叔会回杭州。小花会回北京。秀秀也会回北京。瞎子不知道要去哪儿，但肯定不在雨村。苏万和黎簇要回去上学。喜来眠会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我、胖子和小哥三个人。
    三个人，其实也挺好的。平时不就是三个人吗？
    但一想到明天之后，这院子里就再没有瞎子的歌声，没有小花的茶，没有秀秀的笑声，没有苏万和黎簇挤在一起刷手机的画面，没有二叔坐在太师椅里的沉默——
    心里那根线，就又扯了一下。
    “天真。”
    胖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响亮多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有重要决定要宣布”的神圣感。
    “明天大家就要走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临走前，咱们得吃顿好的！”
    秀秀睁开眼睛，看着他：“又吃？”
    “当然要吃！”胖子理直气壮，“最后一顿了，能不吃好吗？”
    “什么叫最后一顿，”小花慢悠悠地开口，“又不是不回来了。”
    “就是就是，”秀秀附和，“过段时间我们再来。”
    胖子被他们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让大家吃得开心点嘛。”
    瞎子从藤椅上坐起来，看着他：“那你想吃什么？”
    “饺子！”胖子脱口而出。
    饺子？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已经在解释了：“北方有个说法，出远门前要吃饺子。这叫‘送行饺子接风面’，寓意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还有这说法？”秀秀好奇地问。
    “当然！”胖子得意洋洋，“北方人都知道。”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前几天不是刚包过饺子吗？”
    “那不一样，”胖子摆摆手，“那次的饺子是过春节的，这次的饺子是送行的。意义不同！”
    我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饺子就是饺子，哪来那么多意义？
    但既然他想做，那就做吧。
    “行，”我点点头，“那就吃饺子。”
    胖子眉开眼笑，立刻开始盘算：“那咱们得准备馅料。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还得有点虾仁，包几个‘豪华版’。面也得和好，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他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往厨房走了。
    秀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我来帮忙。”
    小花也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往厨房走。
    瞎子从藤椅上爬起来，一边走一边嘟囔：“包饺子，我会擀皮……”
    “你那皮擀得跟地图似的，”秀秀回头笑他，“还敢说会？”
    “那叫有创意！”
    两个人拌着嘴，一起进了厨房。
    苏万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包饺子。”黎簇简短地回答。
    苏万眨眨眼，也站起来，往厨房走：“包饺子？我也来帮忙！”
    黎簇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二叔还坐在太师椅里，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看着厨房的方向，脸上那一点淡淡的满足，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小哥依旧坐在我旁边，没有动。
    我看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和拌嘴声，忽然觉得，心里的那根线，好像松了一点。
    “小哥，”我轻声问，“你想吃饺子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回答的光。
    “想。”他说。
    我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他看着我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跟着站起来。
    我们一起往厨房走。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胖子站在案板前，正在和面。他把面粉倒进一个大盆里，加水，搅拌，揉搓，动作麻利得很。面粉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可爱。
    秀秀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白菜被她切成细碎的末。苏万在旁边剥蒜，一边剥一边和秀秀说话。黎簇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正在择，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小花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不知道从哪儿又续上的茶，看着这一屋子忙活的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瞎子已经坐在另一张案板前，面前放着一根擀面杖，一脸“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表情。
    我走过去，站在胖子旁边，看着他揉面。
    “和面你会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吃。”
    胖子瞪我一眼，继续揉面。
    秀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无邪哥哥，你也太诚实了。”
    “诚实是美德。”我一本正经地说。
    面揉好了，被胖子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他开始准备馅料。
    猪肉已经剁好了，放在一个大碗里。白菜末被倒进去，加上葱姜末、盐、酱油、香油，还有一点五香粉。胖子用手搅拌，一边搅一边念叨：“馅料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才上劲儿。”
    韭菜被黎簇择好了，秀秀接过去切成末，和炒好的鸡蛋碎拌在一起，也加上调料，搅匀。
    虾仁是现成的，被胖子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说一会儿包的时候每个饺子放一个，是“豪华版”。
    一切准备就绪，胖子把醒好的面拿出来，开始揪剂子。
    “来来来，”他招呼着，“每人分几个，自己包自己的。不会包的接着学。”
    一个个小面团被揪下来，分到每个人手里。我面前也放了五六个，白白软软的，还挺可爱。
    我看着它们，有点不知所措。
    上次包饺子，是小哥帮我擀的皮。这次皮还得自己擀？
    “大徒弟，”瞎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来，我教你擀皮。”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面前已经擀了好几张皮，虽然形状各异，但好歹是皮。
    “你看，”他拿起一个面团，用擀面杖压扁，然后一边转一边擀，“要这样，转着擀，才能擀圆。”
    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个面团，用擀面杖压扁，然后转着擀。
    结果擀出来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点像地图，又有点像什么抽象画。
    瞎子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
    “你那当年的风范就是这样的？”
    “当然，”他理直气壮，“这叫艺术。”
    我没理他，继续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虽然还是不太圆，但比第一个好多了。
    胖子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嘲笑我。
    皮擀好了，开始包。
    我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然后学着上次的样子，把皮对折，捏边。
    结果馅放多了，捏不上。
    我又舀出来一点，再捏。这次捏上了，但褶子捏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还有一个地方露馅了。
    “没事，”秀秀在旁边安慰我，“第一次都这样。”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完美的饺子，又看看自己手里这个丑东西，叹了口气。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饺子。
    是小哥。
    他看着那个丑饺子，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捏了几下，把露馅的地方捏回去，又把褶子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个饺子放回我面前的案板上。
    我低头一看——还是丑，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饺子。
    “谢谢。”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张皮，开始自己包。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馅放得不多不少，皮对得整整齐齐，褶子捏得均匀细致。几秒钟后，一个完美的饺子就出现在他手里。
    和秀秀包的一样好看。
    我看着那个饺子，又看看他，再看看自己那个丑东西，忽然有点想笑。
    “小哥，”我说，“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就没有？”
    他又想了想，然后说：“不会让你走。”
    我愣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看着我，里面有光。
    不会让我走。
    他是在说，不会让我离开他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我不知道。但心里那根一直牵着的线，忽然松了。
    “行了行了，”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都包好了吧？下锅下锅！”
    他端着两大盘饺子，往灶台走去。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游动的小鱼。
    秀秀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快好了吗？”
    “快了快了，”胖子说，“等它们浮起来就行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些饺子一个个浮到水面上，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诱人。
    胖子用漏勺把它们捞出来，装盘，一盘一盘端上桌。
    “来来来，趁热吃！”
    一群人围到桌边，拿起筷子，开始抢。
    秀秀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但还不肯吐出来：“好吃！”
    苏万也夹了一个，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黎簇虽然绷着脸，但筷子动得飞快，面前的盘子很快就空了一片。
    瞎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小碟醋，蘸着吃，一边吃一边点头：“不错不错，比我包的好吃。”
    “你那皮擀的，能好吃就怪了。”胖子怼他。
    “我擀的皮怎么了？我擀的皮有创意！”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小花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之后，他看向胖子，微微点了点头。
    胖子立刻眉开眼笑。
    二叔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盘饺子。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说明他也觉得好吃。
    我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热乎乎的，软软的，馅料鲜香，皮薄馅大。
    好吃。
    我又夹了一个。
    这次是小哥包的那个——完美的形状，均匀的褶子。
    放进嘴里，味道好像更好了一点。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吃饺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放松的肩膀，比任何语言都更说明问题。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村里哪户人家在放。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饺子一盘一盘被消灭，笑声一阵一阵响起。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那点离别的酸涩，被这一屋子的温暖冲淡了不少。
    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但今晚，他们还在这里。
    一起吃饺子，一起笑，一起闹。
    这就够了。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发什么呆？快吃，再不吃就没了！”
    我回过神，看见他正盯着我面前的盘子，眼神里带着一点“你不吃我帮你吃”的意味。
    我护住盘子，瞪他一眼：“我自己吃。”
    他嘿嘿一笑，又去抢别人的了。
    我夹起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热乎乎的，软软的。
    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