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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香港的时候,我还在睡觉。
是被胖子推醒的。他一边推一边喊:“天真!到了到了!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窗外一片陌生的景象——高楼,高楼,还是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堵巨大的水泥墙。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挤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到了?”我揉着眼睛问。
“到了!”胖子已经站起来,开始从行李架上拿包,“快快快,下飞机了!”
我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小哥走在前面,张海客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尊移动的雕塑。我走在后面,脑子还懵懵的,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香港。
我真的到香港了。
出机场的时候,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和雨村的湿冷完全不一样。那种湿,不是雨村那种湿润的湿,是一种黏腻的、贴在皮肤上的湿,让人想洗澡。
“哇,”胖子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这就是香港啊!胖爷我来了!”
张海客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车在外面等着。”
果然,一辆黑色保姆车就停在出口处,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车旁,看见我们,立刻拉开车门。
张海客先让小哥上车,然后自己上去,最后是我和胖子。
车子发动,驶入香港的车流。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高楼,招牌,人,车,密密麻麻,挤挤挨挨。那些招牌上的字一闪而过,我没有看清,那些人的脚步快得像在跑。一切都那么快,那么乱,那么吵。
和雨村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不是很震撼?”
“嗯,”我点点头,“很震撼。”
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小哥去那公司要多久才能结束?具体要去干点什么?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一栋大楼前。那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站得笔直。
张海客先下车,然后是小哥。
我正要跟着下去,张海客回过头,看着我:“你们不用下来。”
我愣了一下。
“在车里等着,”他说,“我让人带你们去附近逛逛。”
“那小……”我想问小哥呢,但话还没出口,车门就被关上了。
我透过车窗,看见小哥跟着张海客走进那栋大楼。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一步一步,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我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看了,人都进去了。”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司机已经发动车子,驶离那栋大楼。
“张先生说,”司机开口,说的是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让我带你们去附近逛逛。你们想去哪儿?”
胖子立刻来了精神:“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好玩的?哪儿能买东西?”
司机笑了笑:“香港好吃好玩的地方很多。你们想吃什么?”
“烧鹅!”胖子脱口而出,“叉烧!菠萝包!还有……”
他噼里啪啦报了一堆菜名,司机一一应着,车子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
小哥不在。
他来香港是办事的,露脸,开会,见那些小张们。我知道。我理解。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走进那栋大楼,我一个人坐在这车里,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天真,”胖子凑过来,“你咋了?不高兴?”
“没有。”我说。
“没有?你这表情,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我懒得理他。
车子停在一片热闹的街区。司机说这里有很多好吃的,让我们随便逛,逛完了给他打电话,他再来接我们。
胖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了,回头冲我喊:“快下来快下来!”
我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一片陌生的热闹。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叫卖声,说话声,汽车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烧腊的香味,甜品的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复杂的气息。
“走吧走吧,”胖子拉着我往前走,“先去吃烧鹅!”
我被他拽着,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有名的烧鹅店。
店面不大,人很多,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位置。胖子点了一整只烧鹅,还有叉烧,还有烧肉,还有一大盘炒河粉。
菜上来的时候,胖子的眼睛都亮了。
“吃吃吃!”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好吃!太好吃了!比北京的好吃多了!”
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皮脆肉嫩,油脂丰富,蘸一点梅子酱,酸甜解腻。
但吃着吃着,我又想起小哥。
他吃了吗?在那种地方,有饭吃吗?还是饿着肚子在开会?
“天真,”胖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怎么吃这么少?不好吃吗?”
“好吃。”我说。
“那你怎么不吃?”
“吃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胖子拉着我去逛街。
这条街全是各种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子,包包,电子产品,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胖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家一家逛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好看!”
“这个便宜!”
“这个打折!”
他买了大包小包,拎得满满的,脸上笑开了花。
“张海客说全报销,”他得意洋洋,“不买白不买!”
我跟在他后面,帮他拎东西,心里却一直在想小哥。
他那边怎么样了?露脸了吗?那些小张们看见他,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被围住问这问那?他会不会不耐烦?他会不会……
“天真!”
胖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一家店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东西,正冲我喊。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适合你?”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钥匙扣,小小的,上面挂着一个卡通版的财神爷,笑呵呵的,还挺可爱。
“很适合你,”胖子说,“你不是最爱财神爷吗?”
我接过那个钥匙扣,看了两眼,塞进口袋里。
“买了?”胖子问。
“买了。”
他嘿嘿一笑,转身又钻进另一家店。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酸。那些人的脚步很快,从我身边匆匆走过,没人看我一眼。
我忽然很想回雨村。
想坐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晒着太阳,看着小哥坐在我旁边。
想听胖子和秀秀拌嘴,想听瞎子哼他那首不成调的歌,想看苏万和黎簇挤在一起刷手机。
想闻空气里那股雪后的湿润,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儿。
但这里没有。
这里有高楼,有车流,有听不习惯的语言,有不认识的人。
这里只有我和胖子,还有一整天的时间要消磨。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小哥进去才一个多小时。
还有好久。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进那家店。
胖子正在里面挑东西,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手:“快来快来!这个好看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是一个茶壶,紫砂的,做工精细。
“给二叔买的,”他说,“他爱喝茶,这个应该合适。”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我一眼,又看看手里的茶壶,小声说:“天真,你是不是在担心小哥?”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拍拍我的肩膀:“放心,他那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就是露个脸,开个会,很快就出来了。”
“我知道。”我说。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拉着我继续逛。
我们逛了一下午。
从这条街逛到那条街,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胖子买了一大堆东西,拎得手都酸了,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我帮他拎着东西,跟在他后面,偶尔看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小哥没有发消息来。
张海客也没有。
我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他今晚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
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让我很烦躁。
不是那种发脾气的烦躁,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心口的烦躁。
想发火,但找不到对象。
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就只是……烦躁。
傍晚的时候,司机来接我们,把我们送到一家酒店。
酒店很高档,大堂金碧辉煌的,有穿着制服的人帮我们拿行李。
“张先生说,”司机说,“今晚你们住这儿。他那边还有事,晚点回来。”
“小哥呢?”我脱口而出。
司机愣了一下:“族长?他也在那边,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我愣在原地。
胖子看我一眼,对司机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大了一个度:“不回来了?张海客这是干什么!他要把我们瓶崽拐去哪里?”
司机带上了那种公式化的笑容,回复道,“族长的事情我无权过问。”
然后司机走了。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那金碧辉煌的装修,心里那股烦躁更浓了。
不回来了?
那他今晚住哪儿?吃什么?和谁在一起?
“天真,”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先上去吧,把东西放下。”
我跟着他上了楼。
房间很大,很漂亮,有一张巨大的床,有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夜景。
但我一点都看不进去。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没有新消息的屏幕。
胖子在另一个房间,我听见他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洗澡的水声。
窗外,香港的夜开始亮起来。无数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但我只想看雨村的月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我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
没有。
还是没有。
小哥,你到底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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