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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进这栋大楼的第一步开始,我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藏在走廊的拐角后面,躲在半开的门缝里,隔着会议室的玻璃窗——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热度。
我没有去看他们。
只是往前走。
张海客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观察着我——不是观察我的表情,而是观察那些目光的主人,观察他们的反应,观察这一切是否符合他的预期。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偶尔有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声音。
我继续走。
那些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落回我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见证什么。
“族长。”
有人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回头。
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拐过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大厅,很大,挑高至少有两三层楼,正中间挂着一幅巨大的画——是一幅山水,墨色浓淡,气韵悠远。画下面,站着两排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我。
我停下脚步。
张海客也停下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那两排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目光,比刚才走廊里的那些更加炽热,更加直接,像一道道无形的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都屏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最前面那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张家第七十三代分支,张瑞麟,率族中子弟,欢迎族长。”
他身后那两排人,齐刷刷地抱拳,齐刷刷地弯腰,齐刷刷地开口:
“欢迎族长!”
那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头顶的水晶灯微微颤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些人,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有的眼眶微微发红,有的嘴唇紧抿,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发出声音。他们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群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明的回应。
我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些人看见了。
张瑞麟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他身后的那些人也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但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炽热。
“族长,”张海客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这边请。”
我跟着他,穿过那两排人,走进大厅深处的一扇门。
门后,是另一条走廊,比之前的更长,更安静。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年代不一。照片里的人,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着古旧的长衫,有的穿着现代的西装。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姓张。
张家的历史。
张家的传承。
张家的……家。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张海客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
圆形的会议桌,能坐三四十人。此刻,那些座位已经坐满了人——不,不是坐满,是每把椅子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他们穿着同样的深色衣服,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落在我身上。
“族长请。”张海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走进去。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我走到会议桌最中间的那个位置——那是一把比其他的椅子更高、更宽、更庄重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我坐下来。
那些人没有坐,依旧站着,看着我。
张海客站在我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口:
“族长在此,开始吧。”
开始。
开始什么?
我不知道。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第一个站起来汇报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走到我面前,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的是张家在香港这边的业务。什么投资,什么项目,什么收益,什么未来规划。他说得很认真,很详细,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
我听着。
但我没在听。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激动,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虔诚的崇拜。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反应,看出什么认可,看出什么允许。
他想要我的允许。
他想要我这个“族长”的认可。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接下来的几个人,和他一样。
有汇报业务的,有汇报项目的,有汇报人事的,有汇报张家在香港这边各种事务的。每一个人都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渴望得到我的回应。
我听着。
我看着。
我点头。
偶尔说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就足以让他们的眼睛亮起来,让他们的声音更加洪亮,让他们的腰板挺得更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会议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昏暗。有人开了灯,灯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圆桌上,落在那些人紧张又期待的脸上,落在他们手里那些厚厚的文件上。
汇报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他们在说张家的事。
张家在香港的事。
张家在全世界的事。
张家这些年做过的事,正在做的事,将要做的事。
他们说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那么想要让我知道——他们有多努力,有多优秀,有多值得我这个“族长”的认可。
我听着。
我看着。
我点头。
但我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无邪在干什么?
他下车的时候,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他想跟着下来,但他没说。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失落的光。
他现在在哪儿?
和胖子在一起吗?
吃饭了吗?
逛街逛得开心吗?
有没有想我?
我忽然有点想走。
想离开这个会议室,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些汇报,离开这些目光。
想去找他。
想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发呆,一起晒太阳,一起看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族长。”
张海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我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复杂的、像是“我懂”的光。
“汇报差不多了,”他说,“接下来是年会。”
年会?
我看着他。
他解释:“族里的年轻人,想让你看看现在的张家是什么样子。他们准备了一些节目,想让你看看。”
节目?
什么节目?
我没有问。
只是站起来,跟着他走。
年会在另一个大厅。
比刚才那个会议室大得多,布置得也热闹得多。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还有一棵巨大的桃花树,树上挂满了红包和祝福的卡片。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香薰的味道。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目光,比刚才更加炽热,更加直接,更加不加掩饰。有人在偷偷擦眼睛,有人在微微发抖,有人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张家的后代。
有的年轻,只有十几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不小了,鬓角有了白发。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正式的西装,有休闲的便装,还有几个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像是传统服饰的东西。
他们都在看我。
都在等着我看他们。
张海客走到我旁边,微微侧身,对那些人说:“族长在此,年会开始。”
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那些人拍得那么用力,那么投入,那么想要让我知道——他们有多高兴,多激动,多欢迎我这个“族长”的到来。
我微微点了点头。
掌声更响了。
然后,节目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唱歌。
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台,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紧张的笑。她拿起话筒,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唱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好像是流行歌曲。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她唱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用这首歌向我表达什么。
唱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点了点头。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也红了,捂着嘴跑下台。
第二个节目,是跳舞。
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服装,跳了一支现代舞。他们的动作很整齐,很有力,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跳完之后,他们排成一排,对着我深深鞠躬。
我点了点头。
他们欢呼起来,互相击掌,拥抱。
第三个节目,是功夫。
一个年轻人走上台,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抱拳行礼。然后他开始打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他的拳法很扎实,看得出来是练过的。打完,他收势,对着我抱拳。
我点了点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第四个节目,是相声。
两个年轻人走上台,一胖一瘦,穿着长衫,拿着折扇。他们开始说,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懂,好像是粤语的。但他们的表情很丰富,动作很夸张,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看懂了。
他们在说一个关于“族长”的故事。说一个神秘的族长,活了很多很多年,长得很年轻,很帅,很厉害,是所有人的偶像。他们一边说一边偷偷看我,那眼神,又崇拜又敬畏又亲切。
台下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壮一点的演员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瘦一点的赶紧接上,把场子圆回来。
节目一个接一个。
唱歌,跳舞,功夫,相声,还有魔术,还有小品,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杂技。那些人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想要让我看到他们最好的一面。
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跳,看着他们演,看着他们偶尔偷偷看我的眼神。
忽然想起无邪。
他会喜欢这些的。
他喜欢看热闹,喜欢看人笑,喜欢看这些热热闹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东西。如果他在,一定会笑得很开心,一定会一边看一边和胖子点评,一定会……
他在干什么呢?
现在几点了?
他吃饭了吗?
有没有想我?
节目还在继续。
但我已经有点走神了。
张海客坐在我旁边,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我,只是安静地陪着。
台上,一群年轻人正在表演一个什么舞蹈,动作很大,很夸张,台下的人笑声不断。
我忽然想,如果无邪在,他会说什么?
“小哥,你看那个,好傻。”
“小哥,这个好看!”
“小哥,你饿不饿?我想吃东西了。”
他一定会这样说。
然后他会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会看着他,点点头。
他就会笑起来,然后拉着我去找吃的。
但现在,他不在。
台上的人还在跳。
台下的人还在笑。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想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节目终于结束了。
那些人排成几排,对着我深深鞠躬。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我站起来。
掌声更响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张海客跟在我旁边。
身后,那些人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热热的,亮亮的,带着无尽的崇拜和期待。
我没有回头。
走出大厅,走进走廊,走进电梯,走进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
张海客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我坐进去。
他也坐进来,坐在我对面。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驶入香港的夜色。
窗外,灯光如海,霓虹如河,无数高楼大厦从我眼前掠过,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我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雨村的夜晚。
没有这么多灯。
只有星星,月亮,偶尔几户人家的灯火。
安静。
黑。
但有他在旁边。
“族长,”张海客的声音响起,“今晚住酒店。我让人安排好了。”
我看着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无邪和胖子也住那里。”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点很复杂的、像是“我懂”的光。
车子继续开。
穿过一条条街道,越过一座座高楼,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门童拉开车门,我走下来。
张海客也下来,走在我旁边,带我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我和无邪住一间就行。”我说。
张海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张海客带我走到一扇门前,刷开房门,侧身让开。
“他在里面。”他说。
我走进去。
房间很大,灯光很暗。落地窗外,香港的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画,铺展在眼前。
但我的目光,落在床上。
无邪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他侧着身,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脸朝着这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没有新消息。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均匀,很平稳,睡得很沉。但那张脸上,还有一点白天残留的疲惫和烦躁。
他一定等了我很久。
我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
他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松开了。
我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个聊天界面。
是在等我消息。
等了一整天。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睡得那么沉,那么安心。
我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久到夜色从深蓝变成浅灰,久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我站起来,脱掉外套,在他旁边躺下。
床很大,但我躺得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他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睡着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偶尔抿一下的嘴唇。
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等待,这一天的热闹,这一天的喧嚣,都不算什么了。
他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慢慢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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