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声音，是感觉。身边有什么不一样了——呼吸的频率，空气的流动，还有那种说不清的、被注视的感觉。
    我睁开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小哥。
    他就躺在我旁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把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昨天的画面——我等了一整天，等到困得睁不开眼，等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等到最后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他没有发消息。
    一条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那股憋了一天的烦躁，立刻又涌了上来。
    我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那双望着天花板的眼睛，盯着他那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气。
    有点气。
    但看着他那张脸，我又发现自己好像气不太起来。
    他为什么没发消息？是太忙了？还是手机没电了？还是张海客那个家伙不让他发？
    我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是没发。
    我应该是生气的。
    可他就躺在我旁边，离我那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草木香。
    那些气，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
    我正盯着他出神，他突然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都能沉下去，什么都不浮上来。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询问的光。他在看我，看我的表情，看我的眼神，看我在想什么。
    我移开目光。
    罢了。
    就这样吧。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没看他，也没说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坐起来了。
    我下床，往浴室走。他就跟在后面。
    我拿起牙刷，挤牙膏，开始刷牙。他就站在我旁边，拿起另一把牙刷，也开始刷牙。
    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动作几乎同步。他刷两下，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我也刷两下，用余光瞟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不说话。
    刷完牙，我开始洗脸。他也洗脸。
    我擦干脸，开始换衣服。他站在旁边，也换衣服。我穿毛衣，他也穿毛衣。我套外套，他也套外套。
    我换好衣服，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住，很短，很轻，但我看见了。他看着我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无措的光。
    然后他跟上来。
    走出门，走过走廊，走向电梯。
    他一直跟在我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跟上我的步子。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也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想着心事。
    突然，我的手被握住了。
    是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带着一点薄茧，握在我手腕上，不紧不松，刚好能让我感觉到。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认真的光。
    “不生气。”他说。
    就三个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请求，是他在告诉我，不要生气。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心里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气，忽然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餐厅的方向。
    “吃饭。”我说，声音硬邦邦的，但我感觉比我想象中的软了一点。
    他跟在我后面，走出电梯。
    餐厅很大，到处都是穿着讲究的人，端着盘子走来走去。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培根，煎蛋，面包，咖啡，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海鲜的味道。
    胖子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堆了四五个盘子，盘子里装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他正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看见我们，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那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哟，”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咧开嘴笑了，“和好啦？昨天不是还在…”
    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但他闭嘴了，径直走向取餐区。
    小哥跟在我后面。
    取餐区很长，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中式的，西式的，热的，冷的，甜的，咸的，什么都有。我拿着盘子，一路走过去，随便夹了点东西。
    走到最里面，我愣住了。
    那是刺身。
    三文鱼，金枪鱼，甜虾，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各种鱼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冰上，颜色鲜艳，看着就诱人。
    刺身。
    早上。
    吃刺身。
    我转过头，看向胖子。他正朝这边看，见我愣住，嘿嘿笑着喊：“没见过吧？我也没见过！这家酒店早餐就有刺身，贵的就是不一样！”
    贵的就是不一样。
    我收回目光，看着那些刺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两片三文鱼。
    回到座位，胖子已经吃完了一盘，开始进攻第二盘。
    “天真，”他一边吃一边说，“你尝尝那个虾饺，好吃！还有那个肠粉，也好吃！还有那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两片面包，一个煎蛋，几片培根，还有那两片三文鱼。
    很普通。
    胖子看看我的盘子，又看看小哥的盘子——小哥的盘子里，只有一碗粥，几块点心，还有一杯茶。
    “你们俩，”他摇摇头，“吃这么少？白瞎了这么贵的早餐。”
    我没理他，低头吃东西。
    三文鱼入口，冰冰凉凉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难吃，但早上吃这个，总觉得有点怪。
    胖子吃完第二盘，又去拿了第三盘。这次是一大盘水果，还有一碗酸奶。
    “天真，”他一边吃一边说，“你们今天干嘛去？”
    我愣了一下，看向小哥。
    小哥也看着我。
    “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胖子瞪大眼睛，“不是来香港的吗？不去玩？”
    “小哥要办事。”我说。
    “那你呢？”
    “我……”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昨天张海客说让小哥去公司，没提我。今天……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张海客。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看见我们这桌，他走过来。
    “早。”他说，在我们桌边站定。
    “早。”胖子应了一声，继续吃。
    张海客看向小哥：“族长，今天还要去公司一趟。有几个分支的负责人想见您。”
    小哥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张海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
    那眼神，有一点“你怎么在这儿”的意思，又有一点“你不会也要去吧”的意思。
    我没说话。
    小哥开口了：“无邪一起。”
    就四个字。
    张海客愣了一下。
    “族长，”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调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为难，“公司那边，人比较多，流程也比较正式，无邪他……”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无邪他，不是张家人。无邪他，不合适。无邪他，去了会麻烦。
    我看着小哥，等他说话。
    小哥也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那目光，平静，淡然，没有任何压迫感。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张海客的话说不下去了。
    几秒钟的沉默。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我愣住了。
    这就同意了？
    他刚才还一脸为难，被小哥看了一眼，就同意了？
    胖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瞪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假装吃东西。
    “那他也去？”我试探着问。
    张海客看向我，那眼神，有一点复杂。
    “可以。”他说。
    我站起来，准备跟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胖子。
    “胖子，走啊。”
    胖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我？我也去？”
    “当然，”我说，“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吧。”
    胖子眨眨眼，看看我，又看看张海客，又看看小哥。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拍拍手：“那行吧，那就一起去。”
    张海客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察觉不到。
    但我看见了。
    胖子也看见了。
    他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傻啊？”
    “什么？”
    “你和瓶崽去不就够了？我去什么公司，”他小声说，“出去逛街多好，可以多花点他们张家的钱。”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想笑。
    胖子这人，脑子里除了吃就是钱。但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
    “张海客说全报销，”他又补充，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我买那些东西，一分钱没花。今天要是去逛街，还能再买一堆。”
    我正要说什么，余光里看见张海客的眼角又抽了一下。
    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
    胖子那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根本藏不住。
    我看向张海客，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但眼角那一点抽搐，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他说。
    我拉着胖子跟上去。
    走了几步，胖子又凑过来，这次声音正常了：“他听见了？张家人体质还是这么变态。”
    “嗯。”
    “那他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你打算多花他们张家的钱？”
    胖子嘿嘿一笑：“反正他报销，不花白不花。”
    我看着他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哥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比任何笑容都更说明问题。
    他在笑。
    我收回目光，跟着张海客走出餐厅。
    阳光从酒店大堂的落地窗照进来，亮得晃眼。外面是香港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