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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那边看看。”胖子用下巴指了指街的另一头,那边有一个更大的摊子,挂着一排排的红灯笼,灯笼下面垂着红色的丝带,丝带上系着谜面纸条。那个摊子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的,远远地就能听到人们的笑声和议论声。
我们走过去,挤进人群。这个摊子的规则不太一样,不是你自己写答案去对,而是你选中一个灯笼,取下它下面的谜面纸条,当场猜,当场说答案,说对了就把灯笼送给你,外加两个鸡蛋。这个形式比刚才那个更有仪式感,也更有挑战性,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猜谜,猜对了有面子,猜错了也丢面子,所以大多数人都在认真地看,认真地想,不敢轻易下手。
胖子一看到灯笼就来劲了,眼睛亮了一下,搓了搓手,说:“这个好,这个好,我要赢个灯笼回去挂在院门口。”他说着就挤到了最前面,仰着头看那些灯笼下面的谜面。
我也跟着挤进去了,小哥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人群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就是因为这个人站在那里,你就不由自主地想给他让路。他走过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婶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位置。
灯笼大概有二十多个,红色的绸布灯笼,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有脸盆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每个灯笼下面都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用金色的笔写着谜面。谜面的难度比鸡蛋摊子的要高一些,但比洗衣粉摊子的要低,属于那种需要动一动脑子但又不至于想破头的程度。
胖子看了一圈,选中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灯笼,伸手把丝带解了下来,念出了上面的谜面:“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动角就动,角动身也动。——打一动物。”
他想了一下,然后大声说:“是牛!”
摊主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他听了胖子的答案,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对。”
胖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又想了想:“不是牛?那是什么?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是蜗牛?”
摊主还是摇头。
胖子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旁边有人小声说“是羊”,有人说“是鹿”,摊主都摇头。胖子看向我,意思是让我帮他想。
我看了一眼那个谜面,“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动角就动,角动身也动”——“摇动角就动,角动身也动”,这个描述很像是某种——我忽然想到了,说:“是‘蛇’?不对,蛇没有角。是‘龙’?也不对。”
小哥在旁边轻声说了一个字:“蜗。”
“蜗牛?”胖子说,“我刚才不是说了蜗牛吗?不对啊。”
小哥没再说话。我想了想,“蜗牛”有头有角,没有尾巴——不对,蜗牛有尾巴的,只是很小。“摇动角就动,角动身也动”——蜗牛的角动的时候身体也会跟着动,这倒是符合。但摊主刚才已经否定了“蜗牛”这个答案,说明不是蜗牛。
我又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答案是“牛”确实不对,因为“有头没有尾”不是真的没有尾巴,而是——不对,这个谜面的关键可能不在“牛”本身,而是“牛”字的字形。“牛”字有头(上面的一撇和两横),有角(两横上面的两竖?),没有尾巴(最后一竖不算尾巴?)。但“有角没有嘴”——“牛”字确实没有“口”字。但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我正想着,旁边一个老大爷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是‘蜗牛’。”
胖子说:“大爷,我刚才说蜗牛,摊主说不对。”
老大爷看了摊主一眼,摊主笑了笑,说:“您再想想,‘蜗牛’的两个角,摇的时候身体会动,这个没错。但这个谜面的谜底不是‘蜗牛’,是两个字。”
老大爷想了想,说:“那就是‘田螺’?”
摊主还是摇头。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都过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这个谜面的谜底是“羊”。不是“蜗牛”,不是“牛”,是“羊”。“羊”有头有角,没有尾巴?不对,羊有尾巴。“有头没有尾”可能是指“羊”字的字形,“羊”字上面是两点一横,看起来像头和角,下面一横,没有“尾”的部分。但“羊”字怎么“摇动角就动”?这说不通。
小哥又开口了,这次说了两个字:“头角。”
胖子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头角”是什么?是一种动物?不对,“头角”不是动物,是“头”和“角”的意思。但这个谜面说的是“打一动物”,谜底必须是动物。
摊主听了小哥的话,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位小伙子说得对,谜底是‘羊’。‘头角’就是羊,因为羊的头上有角。但完整的谜底是‘羊’字,‘头角’是对这个谜面的另一种解释。”
我被他绕晕了,但看到摊主把那个灯笼取下来递给小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小哥猜对了。他把灯笼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身递给了我。
我愣了一下,接过灯笼,灯笼比我想象的要轻,绸布的表面光滑而温暖,里面是一个小灯泡,用电池供电的,一按开关就会亮。我拎着灯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就是觉得这个灯笼很重,虽然它很轻。
“走吧,继续。”胖子说,他已经盯上了另一个灯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三个开始了“大杀四方”的模式。我猜对了五六个,胖子猜对了七八个,小哥猜对了十来个。小哥猜谜的方式很特别,他从来不会像胖子那样大声念出来,也不会像别人那样跟旁边的人讨论,他就是看一眼谜面,沉默几秒钟,然后轻声说出答案,有时候说一个字,有时候说两三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比如有一个谜面是:“一只小船,两头翘,只载人不载货。——打一文具。”他看了一眼,说:“铅笔。”对了。
另一个谜面是:“一个小姑娘,生来脾气犟,遇到什么都要顶,顶得脑瓜响叮当。——打一动作。”他说:“钉钉子。”对了。
还有一个谜面是:“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撕破。——打一蔬菜。”他说:“蒜。”对了。
他猜谜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看一眼谜面就能说出答案。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了,一个大婶小声跟另一个大婶说:“那个小伙子好厉害,猜一个对一个。”另一个大婶说:“长得也好看。”第一个大婶说:“你儿子还没对象呢?”第二个大婶说:“算了吧,那个小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我在旁边听到了这些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哥大概也听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目光还是落在那些谜面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胖子猜谜的方式跟小哥完全相反。他每看到一个谜面都会大声念出来,然后大声说出他的思考过程,有时候对有时候错,对了就拍手叫好,错了就捶胸顿足,然后接着猜下一个。他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但他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越猜越起劲,像是在开个人脱口秀。
“这个我知道!‘五个兄弟,住在一起,名字不同,高矮不齐。’——打一身体部位。这不就是手指头吗!对了对了,是手指!”
“‘身穿绿衣裳,肚里水汪汪,生的儿子多,个个黑脸膛。’——打一水果。西瓜!这还用想?”
“‘一个黑孩,从不开口,要是开口,掉出舌头。’——打一食物。瓜子!”
他每猜对一个就欢呼一声,猜错了就“哎呀”一声,然后继续。旁边的老人家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有个老太太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扶着旁边的老头子直拍胸口。摊主也被他逗乐了,笑着给他递灯笼和鸡蛋,一边递一边说:“你这小伙子,嘴皮子真利索。”
胖子猜对了大概十五个,赢了十五个灯笼和三十个鸡蛋。他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被灯笼和鸡蛋淹没了。他把一部分鸡蛋分给了旁边几个没猜中的老太太,老太太们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的手说“好小伙子”“谢谢你啊”,胖子被夸得飘飘然,差点又回去接着猜。
我猜对了大概十个,赢了十个灯笼和二十个鸡蛋。我把鸡蛋分给了几个带小孩的妈妈,小孩们拿到鸡蛋之后冲我笑,眼睛弯弯的,特别可爱。我把灯笼也分出去了几个,只留了两个——一个是最开始小哥给我的那个红色的,一个是后来我自己赢的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白色的,耳朵长长的,肚子上画着一朵粉色的花。
小哥猜对了大概二十个,但他一个灯笼都没要,一个鸡蛋都没拿。他猜对的那些灯笼和鸡蛋,摊主问他要不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胖子,然后摇了摇头。摊主不知道该怎么办,胖子在旁边说:“他不要的给我给我。”然后就把那些灯笼和鸡蛋都接过去了。
所以最后,胖子一个人拎着大概二十多个灯笼和四五十个鸡蛋,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鸡蛋在塑料袋里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说你拿这么多干嘛,他说拿回去分给村里人,反正小哥也不要,我也拿不了那么多,不拿白不拿。
从猜灯谜的摊子出来之后,我们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街上的摊子比刚才更多了,卖吃的、卖玩的、卖小商品的,应有尽有。胖子买了几串糖葫芦,一人一串,我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甜甜的,外面的糖衣脆脆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小哥也咬了一口,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把整串都吃完了,连最上面的那个小揪揪都没剩。
我们经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各种形状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金鱼灯、还有那种最简单的圆灯笼。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我要不要买一个,我说不用了,手里已经有两个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小兔子灯笼,说“这个好看”,我说“谢谢”。
经过一个卖汤圆的摊子,胖子又买了一碗汤圆,说是“尝尝别人家的手艺”。他吃了两个,撇了撇嘴,说“不如我做的好吃”,然后把剩下的都推给我了。我吃了两个,确实不如胖子做的好吃,皮太厚了,馅也不够香,但在这个热闹的街市上,站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圆,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经过一个卖手工品的摊子,我看到一个用竹篾编的小篮子,很精致,巴掌大小,篮子的边缘编了一圈小花,看着特别可爱。我想了一下,买了一个,打算回去送给二叔——不是让他装什么东西,就是摆在桌上当个装饰,老人家都喜欢这种手工的小物件。
小哥在我旁边站着,看我买那个小篮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个目光里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在看什么我就跟着看什么”的感觉。
逛到快中午的时候,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胖子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二叔还在家里等着呢。我们三个就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胖子一边走一边盘点今天的收获:“灯笼二十三个,鸡蛋大概有五十个,洗衣粉一袋,肥皂两块,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今天这一趟值了,值了。”
我说:“你那些鸡蛋分出去一半了,哪还有五十个。”
“分出去的也算我赢的啊,”胖子理直气壮地说,“虽然不在我手里,但那是我的劳动成果。这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懂不懂?”
我笑了一下,没跟他争。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石板路上。小哥走在最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拎,但步伐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我们跟上了没有。胖子走在中间,身上挂满了各种塑料袋和灯笼,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一串移动的风铃。我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灯笼和那个小竹篮,口袋里揣着几个没吃完的糖葫芦,嘴里还残留着山楂和糖的味道。
远处的山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竹林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田里的油菜花比早上开得更多了,金黄色的花朵在绿色的叶子中间显得格外鲜亮,有几只白色的蝴蝶在上面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这朵上,一会儿又飞到那朵上。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灯笼,口袋里装着糖葫芦,心里装着说不清楚的、暖暖的东西。
回到院子的时候,二叔还在藤椅上坐着。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一半,大概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睡得很安详。
胖子轻声说:“别吵醒他。”然后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小哥也放轻了脚步,走到院子里的一角,蹲下来整理那些从山上带回来的柴火。我把灯笼挂在门廊的挂钩上,把小竹篮放在石桌上二叔能看到的位置,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在二叔旁边坐下来。
阳光很好,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街上猜灯谜的笑声和欢呼声,隔着几条巷子,声音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坐在二叔旁边,晒着太阳,等着他醒来。
等着告诉他,我们给他带了礼物。
等着告诉他,今天街上很热闹,猜灯谜很好玩,灯笼很好看,鸡蛋很多。
等着告诉他,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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