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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评论几乎是秒回的:“终于开了!!!!我等了一个月!!!!”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激动已经快溢出屏幕了。
第二条:“已约!后天中午!我终于抢到了!”这条评论后面跟着一个胜利的表情。
第三条:“为什么名额这么少啊?我点进去的时候晚上的已经没了,只抢到了中午的。”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说“我连中午的都没抢到”,又有人说“我也是”,再有人说“+1”,很快就盖起了楼。
我看了看那条评论,心里又虚了三分。八十个名额,这么快就没了?我点开小程序后台看了一眼预约情况,后天中午的四十个名额已经被预订了三十七个,晚上的四十个名额已经被预订了三十九个,只剩下中午的三个名额了。从我发布到现在,才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八十个名额,几乎被抢光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喜来眠开业以来,预约情况一直不错,但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以前都是慢慢预约的,今天约几个明天约几个,到了临近营业日的时候才会约满。今天这种“十分钟抢光”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胖子!”我朝厨房喊了一声,“你过来看一下!”
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抹布,围裙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跑到我旁边,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看到预约后台那个“仅剩3席”的标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这……这怎么回事?”他结巴了一下。
“你问我我问谁?”我说,“你刚才说开五十个,我开了八十个,十分钟就快没了。”
“八十个十分钟就没了?”胖子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凑得更近了,鼻子差点戳到屏幕上,“我看看,中午剩三个,晚上没了?晚上一个都没了?”
“晚上没了。”
“我的天。”胖子直起身来,抹布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去接,就那么任它掉在地上。他站在石桌旁边,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嘴巴张着,像是在消化什么重大的消息。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低下头,看着我说:“天真,咱们是不是火了?”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说明有人在等。”
“那肯定有人在等啊,你没看那些留言吗?”胖子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叠了两下塞进围裙口袋里,“那个每天来打卡等开门的,我都记住了。还有那个从北京飞来的,人家专门从北京飞过来想吃咱们的饭,结果咱们关门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那咱们也没办法,总不能过年不休息吧。”
“我不是说不能休息,我是说——算了,不说了。”胖子摆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后天就要营业了,明天得把食材备齐了。我去列个单子,看看要买什么。小哥呢?小哥在哪儿?”
“不知道,刚才还在院子里劈柴来着。”
胖子往院子里看了一圈,小哥确实不在。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水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石桌旁边放着那把劈柴的斧头,斧刃插在木墩上,旁边是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地边上的水桶还在,里面装着半桶水,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人不见了,但他的东西都在,说明他没走远,大概是在院子后面的某个地方。
果然,过了大概两分钟,小哥从院门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根部带着泥,一看就是刚从菜地里摘的。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哗哗地流,他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仔细地冲洗每一片叶子的正反面,洗完之后甩了甩水,放在沥水篮里。
“小哥,”胖子走过去,站在水池旁边,“后天就要营业了,你明天跟我一起去镇上买菜吧,东西多,我一个人拿不了。”
小哥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胖子,点了一下头。
“那行,明天早点起,七点出发,赶早市,菜新鲜。”胖子说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天真,你也去,帮忙拎东西。”
我说:“行。”
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了厨房。小哥把洗好的青菜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茶杯,在我对面坐下来,开始喝茶。他喝茶的时候很安静,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挺拔的树。
我又刷新了一下微博,评论区的数字又涨了。新的一条评论是:“抢到了!我手速快!感谢老天爷!”后面跟着一串烟花和庆祝的表情。另一条是:“没抢到……为什么名额这么少啊?能不能多开一点?”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很高,说明很多人都有同感。还有一条是:“我已经连续刷了半个小时了,终于等到你们发微博,结果点进去预约已经满了……我是不是手太慢了……”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越来越浓了。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被人需要”的、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的东西。喜来眠从开业到现在,生意一直不错,但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不错”。我觉得是因为菜好吃,因为环境好,因为价格公道,因为胖子和小哥的手艺确实好。但现在看到这些留言和评论,我忽然意识到,可能不只是这些。
这些人,他们不只是觉得菜好吃。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喜来眠,喜欢这个地方,喜欢我们做的这些事。他们会在过年的时候惦记着,会在放假的时候专门飞过来,会每天来打卡等开门,会在微博下面写长长的评论表达他们的期待。这种感情,已经超出了“顾客对餐馆”的正常范围,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你种了一棵果树,你觉得它结的果子还不错,大家来摘果子吃,你觉得很正常。但忽然有一天你发现,有人在果子还没熟的时候就开始等了,每天都来看一眼,果子熟了之后他们比你还高兴,吃完了之后还会跟你说“谢谢你的果子”。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温暖。
“天真,”胖子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后天第一桌客人是几点来着?”
我看了看预约后台,说:“中午十一点半,第一桌。”
“十一点半,”胖子重复了一遍,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那咱们九点就得开始准备了。你明天帮我发个消息给那些预约的客人,提醒他们一下,别到时候忘了。”
“好。”
“还有,后天早上你去菜地里看看,有什么能摘的全都摘了,新鲜的端上去,比买的好吃。”
“好。”
“还有——”胖子想了想,“算了,想起来再说。”
他把头缩回去了,厨房里又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我坐在院子里,继续翻看微博评论。评论区的热度还在持续,每刷新一次就会多出几条新评论。有的人在晒自己的预约截图,有的人在抱怨没抢到,有的人在问能不能加名额,有的人在推荐朋友赶紧去抢——虽然已经抢不到了。
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个头像很眼熟的用户写的:“我去过喜来眠三次,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感受。第一次是冲着菜去的,第二次是冲着那个氛围去的,第三次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冲着什么去的,就是想去。坐在那个院子里,吃着饭,看着远处的山,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整个人都会变得很安静。那种感觉,在城里找不到。”
这条评论写得很好,好到我怀疑这个用户是不是个写手。但点进他的主页看了一下,就是一个普通用户的日常分享,跟写手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在很真诚地表达他的感受,而那种感受,恰好击中了某个我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东西。
我在那条评论下面回了一句:“谢谢你的喜欢,我们会继续努力的。”打完这行字之后我觉得有点太正式了,又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发出去之后过了几秒钟,那个用户就回了一条:“啊啊啊啊官博回我了!开心!”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表情。
我看着那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哥坐在对面,看到我在笑,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询问的意思,我说“没事”,他就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喝茶。他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但他没有去续水,就那么端着空杯子,像是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太阳下山,也许在等晚饭,也许什么都没在等,就是习惯了这样坐着。
“小哥,”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我。
“后天要营业了,你会不会觉得累?”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说,“你要是觉得累就跟我说,咱们少开点名额,别把你累着了。”
他没说话,但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然后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你看清楚就已经沉下去了。他的手收回去之后,我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胖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是橙子,切成月牙形的薄片,整齐地码在白色的盘子里,橙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水光。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中间,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一片橙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后天要营业了,今天得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说:“你不是刚从厨房出来吗?休息什么?”
“做饭之前的休息不叫休息,叫蓄力,”胖子嚼着橙子,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你懂不懂?”
“不懂。”
“就知道你不懂。”胖子又拿了一片橙子,这次没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递给了我。我接过来吃了,橙子很甜,汁水很多,咬开的时候果汁在嘴里炸开,满口都是橙子的清香。这橙子是上次去镇上买的,买了十斤,吃到今天还剩几个,放在厨房的角落里,每次路过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果香。
小哥也拿了一片橙子,慢慢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橙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橙子被他捏在指尖,像一颗橙色的宝石。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橙子,晒着太阳,聊着后天营业的事。胖子说菜单得换一批新的,冬天过完了,一些冬天的菜可以撤了,换上春天的。我说春笋肯定是主打,现在正是吃笋的时候。胖子说对,春笋要上,还有野菜,荠菜、马兰头、蕨菜,这些山上都有,现采现做,新鲜得很。小哥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同意。
“天真,”胖子把最后一片橙子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你那个微博,以后多发点东西。你看那些粉丝,咱们不营业的时候他们还在刷,说明他们是真的喜欢看。你不用发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就发咱们日常就行,今天菜地里的菜长什么样,明天山上挖了什么笋,后天做了个什么新菜。这种内容看着亲切,让人觉得咱们是活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商家号。”
我想了想,觉得胖子说得有道理。微博这个东西,我以前不太当回事,觉得就是个宣传渠道,发什么不重要,有人看到就行。但今天看了那些评论之后,我的想法有了一点变化。那些粉丝不只是来看“营业通知”的,他们是来看“喜来眠的生活”的。他们想知道我们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这种连接,不是靠发一条“今日营业”就能建立的,是靠一天一天、一条一条、慢慢地积累起来的。
“好,”我说,“以后多发。”
“每天至少一条。”胖子强调。
“每天一条?哪有那么多东西可发?”
“怎么没有?你今天吃了什么?拍了没?你今天挖了笋,拍了没?你刚才看到小哥劈柴,拍了没?这些都是内容,随手一拍就是一条。”
我回想了一下,今天挖笋的时候确实没拍,小哥劈柴的时候也没拍,全笋宴上菜的时候也没拍。我这个人,不太习惯用手机记录生活,总觉得拍来拍去的很麻烦,而且那些照片拍完之后也不会再看,存在手机里占内存。但胖子说得对,这些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很有意思的内容,是了解喜来眠的一个窗口。
“行,我试试。”我说。
“不是试试,是做。”胖子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一条,不能断。你要是忘了我就提醒你,我提醒你你还忘了我就揍你。”
“你揍得过我吗?”
“我揍不过你,但小哥揍得过你。”胖子看了小哥一眼,小哥没什么反应,但我觉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对着石桌上那个空了的果盘拍了一张照片。果盘里只剩下几片橙子皮和几颗橙子籽,阳光照在橙子皮上,橙子皮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油点,在光线的照射下闪着微光。我看了看照片,觉得构图还行,光线也行,就配了一行文字发了出去:“晒太阳,吃橙子,准备后天营业。”
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就有人评论了:“终于要营业了!等你们!”又过了几秒,第二条评论:“后天见!”第三条:“橙子看起来好甜。”我刷新了一下,点赞已经十几个了。
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胖子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他吃了橙子之后又睡着了,靠在藤椅上,嘴巴微张,围裙还系在身上没解下来。小哥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他的存在感很强,强到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阳光、风、竹叶的沙沙声、胖子的呼噜声、小哥的存在感。还有手机里那些等待回复的留言、那些没抢到名额的哀叹、那些“后天见”的期待。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普通的、不普通的下午。
后天就要营业了。喜来眠又要热闹起来了。院子里会坐满人,厨房里会飘出香味,胖子会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小哥会安静地切菜、上菜、收拾桌子,我会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点菜、结账。那种忙碌的、充实的、脚不沾地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期待。
不是怀念那种忙碌,是期待那种“大家都在”的感觉。客人在,胖子在,小哥在,喜来眠在。所有人都在,所有的声音都在,所有的气味都在。那种热闹的、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感觉,跟过年期间的安静不同,跟二叔在时的稳重不同,是一种属于喜来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节奏。
我在那种期待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陷在藤椅里,意识变得模糊起来。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胖子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小哥的呼吸声轻得像不存在,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归于沉寂。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有人把毯子盖在了我身上。毯子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被晒得暖烘烘的,盖在身上像被人抱了一下。那个人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脚步声轻轻地走远了。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是谁。
在这个院子里,会做这件事的人,只有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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