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要恢复营业之后，我们面临的第一件事不是炒菜，不是接客，是囤货。
    过年这段时间，厨房里的东西被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冰箱里的肉啊菜啊，一天一天地减少，到了昨天，打开冰箱门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小块姜，孤零零地躺在冷藏室的架子上，像是被遗忘了的孤儿。冷冻室稍微好一点，还有两块五花肉和一包冻笋，但这点东西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凑不齐，更别说营业了。
    胖子对着打开的冰箱门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无奈，最后啪地一声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我，用一种宣布噩耗的语气说：“天真，咱们得进货了。”
    “进呗，”我说，“又不是没进过。”
    “这次不一样，”胖子掰着手指头跟我算，“后天就要营业了，食材得备足。肉类、蔬菜、调料、干货，一样都不能少。光靠去镇上买不够，有些东西镇上买不到，得让小哥上山采。野菜啊、笋啊、蘑菇啊，这些东西山上的最新鲜，比买的好吃。”
    “那就让小哥上山呗。”
    “小哥上山没问题，问题是——”胖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思，但我没懂。
    “什么问题？”
    “问题是，谁负责什么。”胖子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敲桌子开会一样。小哥本来在院子里劈柴，听到我们讨论这件事，斧头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就那么举着斧头站着，大概是在听我们说什么。
    “我负责——”我正要开口，胖子打断了我。
    “你先别说，让我分配。”胖子用一种领导分配工作的语气说，“小哥你负责上山，采野菜、挖笋、找蘑菇。我负责去镇上集市采购，买肉、买调料、买那些山上没有的东西。天真你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天真你负责在家收货。”
    “在家收货？”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对，在家收货，”胖子一本正经地说，“小哥采完的东西拿回来，你负责接一下。我在镇上买完的东西拿回来，你也负责接一下。你就坐在院子里，等着我们回来，然后把东西从我们手里接过去，放到该放的地方。怎么样，这个活儿轻松吧？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
    我看着胖子那张笑嘻嘻的脸，越看越觉得他在套路我。什么“在家收货”，说白了就是什么都不干，坐在家里等他们回来。小哥上山采东西，他背着竹筐在山里爬上爬下，挖笋找蘑菇，出一身汗；胖子去镇上赶集，在菜市场里挤来挤去，讨价还价，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回来；而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着他们把东西送到我面前，然后说一声“哦，放那儿吧”。
    这个分工，怎么看怎么不合理。
    “不行，”我说，“我不能光在家收货。”
    “为什么不行？”胖子一脸无辜，“你不是说了吗，你年纪小，让让你。我们让你在家歇着，你还不乐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年纪小让让我了？”
    “昨天说的啊，你忘了？你说‘我年纪小让让我怎么了’，原话，一字不差。”胖子模仿我的语气，把声音压得细细的，听起来不像我，倒像是个在撒娇的小姑娘，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仔细一想，昨天我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当时胖子让我去搬一袋大米，我说我腰疼不想搬，胖子说“你年纪轻轻的腰疼什么”，我说“我年纪小让让我怎么了”。那句话本来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胖子当真了，而且现在拿来做挡箭牌。
    “那不算，”我说，“那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可不觉得是开玩笑，”胖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你说出来的话就是承诺，承诺就要兑现。你既然说了‘让让我’，那我们就让你，让你在家收货。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跟我去赶集？你知道集市上多挤吗？你知道那些大妈多猛吗？上次我去买肉，一个大妈为了抢最后一块排骨，差点把摊子掀了。你那个小身板，去了能干啥？被人挤到地上踩？”
    胖子说得绘声绘色，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妈，双手叉腰，站在肉摊前面，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喊着“我先来的！”，然后一巴掌拍在案板上，把排骨震得跳起来。那个画面确实有点吓人，但我还是觉得胖子在夸张。
    “那我去跟小哥上山。”我说。
    胖子看了一眼小哥，小哥已经把斧头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手里还拿着那把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们决定，我都可以。
    “你跟小哥上山？”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梦话”的意思，“上次你跟他上山挖笋，走到半路就喘成狗了，你还记得吗？那次才走了不到半小时。小哥这次要去的地方比上次远多了，得爬到山顶那边去，路更难走。你能跟上他？他走一步你走三步，等他到了山顶你还在半山腰，等太阳下山了你还没回来，我们还得上山找你。”
    胖子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事实。我的体力虽然比以前好了不少，但跟小哥比还是差得远。他走山路跟走平地一样，我走山路跟爬楼梯一样，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节奏上。上次挖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走十步的时间我只能走五六步，而且他走完之后脸不红气不喘，我走完之后气喘如牛，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那我去哪里？”我说，“总不能真的在家收货吧？”
    “怎么不能？”胖子说，“你在家收货，这个活儿很重要，你知道吗？不是谁都能干的。你看，小哥采回来的东西，你得分类存放吧？野菜放一边，笋放一边，蘑菇放一边。我在镇上买回来的东西，肉要放冰箱，调料要放柜子，蔬菜要放水池。这些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经验、需要技术、需要——需要——”
    胖子卡壳了，大概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优点可以往我身上安。他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需要责任心！对，责任心！你这么有责任心的人，干这个活儿最合适。”
    我看着胖子那张因为编不下去而微微发红的脸，忍住笑，说：“你就是不想让我去，嫌我碍事。”
    “不是嫌你碍事，”胖子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点认真，“天真，我跟你说实话。去集市是真的挤，我一个人去都嫌烦，你去了我更烦，我还得分心照顾你，怕你走丢了，怕你被人挤着了。去上山是真的累，小哥一个人走得快，你去了反而拖慢他的速度。你就在家里待着，把家里收拾收拾，把东西归类放好，等我们回来。这不是让你闲着，这是让你做你最擅长的事。”
    “我最擅长的事？在家待着？”
    “你最擅长的事是——是——”胖子又卡壳了，想了半天，说，“是把家收拾得舒服。”
    这句话说得不太像夸奖，但我听了之后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把家收拾得舒服。这大概确实是我在雨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不是刻意去做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在做。把院子扫干净，把石桌擦亮，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好叠好，把厨房里的瓶瓶罐罐摆整齐。这些事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但做完了之后，整个院子确实会变得不一样，变得——舒服。
    “行吧，”我说，“我在家收货。”
    胖子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表情，说：“这就对了嘛，听安排，服从分配，这才是好同志。小哥，你呢？你上山有没有问题？”
    小哥摇了摇头。
    “那行，就这么定了。”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一早行动，各就各位。现在我去列个采购清单，看看要买什么。”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天真，你帮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记下来，别买重了。”
    “知道了。”
    我跟着胖子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开始清点库存。冷藏室里除了那几颗孤零零的鸡蛋和半棵白菜，还有一小瓶没吃完的辣椒酱、半包榨菜、两根蔫了的胡萝卜。冷冻室稍微丰富一些，两块五花肉、一包冻笋、一小袋排骨、还有几盒不知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记在手机备忘录上，念给胖子听。
    胖子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五花肉有了，但不够，得再买五斤。排骨有了，也得再买。速冻水饺——这玩意儿谁买的？算了留着吧，万一哪天懒得做饭了还能吃。青菜没有，得买。蒜苗没有，得买。葱姜蒜——蒜还有，葱没了，姜还有一小块。鸡蛋还有五个，但后天一桌客人可能就不够了，得再买两板。面粉还有半袋，够了。大米还有——天真，大米还有多少？”
    我打开米缸看了一眼，米缸差不多见底了，大概还剩两三碗的量。过年期间我们没少吃饭，尤其是胖子，每顿三大碗，米缸里的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我说：“快没了，得买。”
    “买一袋，五十斤的。”胖子在本子上记下来。
    我从冰箱里拿出那半棵白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白菜的外层叶子已经有点蔫了，但里面还是好的，切掉外层应该还能吃。我把白菜放回去，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旁边看胖子列清单。
    胖子的字写得不算好看，龙飞凤舞的，有些字飘得我在旁边都看不懂，但胖子写的很认真。他的清单写得密密麻麻的，肉类、蔬菜、调料、干货、粮油，分类列出来，每类下面写着一长串的东西。他一边写一边念叨，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五花肉、排骨、里脊、鸡腿、鸡蛋、土豆、青椒、蒜苗、葱、姜、蒜、酱油、醋、料酒、豆瓣酱、花椒、八角、香叶、香菇、木耳、粉丝、大米、面粉、油……”
    念了一大串之后他停下来，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里。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我去镇上，小哥上山，你在家。东西买回来之后，肉放冷冻，菜放冷藏，调料放柜子，干货放架子上。记住了？”
    “记住了。”
    “你要是没事干，就把院子扫扫，把石桌擦擦，把碗筷摆好。后天就要营业了，这些东西都得提前准备好。”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胖子瞪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嘟囔了一句“我这是为你好”，然后转身出了厨房。
    小哥这时候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把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木屑。他把斧头挂回厨房门口墙上的钉子上，挂得很稳，斧头垂下来，一动不动。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他把手上的木屑和灰尘冲掉，又用肥皂搓了搓，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靠在灶台旁边看着他。
    “小哥，”我说，“明天你上山，我跟你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就跟着你，不碍事。你走快我就走快，你走慢我就走慢，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他又摇了摇头，这次比刚才更确定。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沉默了两秒，说：“路不好走。”
    “我知道，上次挖笋的时候不是走过吗？”
    “更远。”
    “更远也没关系，我可以的。”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落在厨房窗外的那片天空上。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几缕薄云挂在天空的边上，像是被风吹散了的。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法反驳的话：“你会累。”
    就三个字。你会累。不是“你走不动”，不是“你太慢”，是“你会累”。他不是在说我能力不够，他是在说他不想让我累。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奇怪，但从小哥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很合理了。
    我没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