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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收拾厨房。沥水架上的碗筷已经干了,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下来,分类放进柜子里。碗放在最下面一层,盘子放在上面一层,筷子放在筷子笼里,勺子放在勺子的位置。摆完之后我看了看,觉得不够整齐,又拿出来重新摆了一次,这次按照大小顺序排,最大的碗放在最下面,最小的碗放在最上面,看起来舒服多了。
冰箱里的东西也整理了一下。那半棵白菜外层蔫了的叶子被我剥掉了,露出了里面嫩黄色的菜心,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冷藏室。辣椒酱的瓶子口有点干了,我用筷子搅了搅,又加了一点香油,搅匀,重新盖上盖子。冷冻室里的两块五花肉和一包冻笋被我拿出来重新包装了一下,原来包着的保鲜膜已经松了,我用新的保鲜膜把它们包紧,贴上了标签,写上日期和名称,然后放回冷冻室。那几盒速冻水饺我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个月才过期,就放回去了。
整理完冰箱之后,我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是瓷砖贴面的,白色的瓷砖已经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了,我用洗洁精和钢丝球用力地擦,擦掉了不少油渍,瓷砖露出了一点本来的白色。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原来的样子,但看起来干净多了。
做完这些事之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厨房比早上干净了很多,灶台亮了,地面净了,碗筷整齐了,冰箱里的东西也井井有条了。虽然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做完之后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的感觉,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画满了画,每一笔都是自己画的。
我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铁壶的味道,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舒坦了。阳光这时候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菜地里的青菜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已经能看出是嫩绿色的叶子了。远处的山在阳光中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被阳光照成了淡金色,像是给山戴了一顶金色的帽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在家收货”这个活儿,好像也没那么差。
虽然不用上山不用赶集,但我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把衣服洗了,把厨房整理好了。这些事虽然不起眼,但也是为营业做的准备。没有这些准备,厨房是乱的,院子是脏的,衣服堆在那里发霉,冰箱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客人来了,看到的是干净整洁的院子、井井有条的厨房,这些东西背后,都是有人在默默做事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在家待着没干活”的愧疚感,就消了大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地往西边移。我坐在院子里,喝了几杯水,翻了几页书——是一本从杭州带来的旧书,翻了很多遍了,书页都卷了边——偶尔站起来走动一下,看看菜地里的菜长得怎么样了,看看晾衣绳上的衣服干了没有,看看远处的小路上有没有人走过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响。
是电瓶车的声音,从村口那边传来的,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带着那种独特的沙哑感,像是一个嗓子不太好的老人在咳嗽。是胖子。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槛上往外看。巷子的尽头,胖子的电瓶车正缓缓地驶过来,车后座上堆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用绳子捆着,晃晃悠悠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胖子骑得很慢,大概是因为东西太多太重,电瓶车有点吃力,车身左右摇摆着,像是在走平衡木。
我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天真!”胖子远远地就看到了我,冲我喊了一声,“快来帮忙!东西太多了,我快撑不住了!”
我跑过去,从他车后座上卸下来几个袋子,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坠得手腕疼。袋子是那种编织袋,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各种农资广告,袋子口扎得不紧,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有菜、有肉、有调料,满满当当的。
“买这么多?”我拎着袋子往回走。
“这才一半,”胖子把电瓶车停稳,从车上跨下来,跺了一下右脚——他每次下车都会先跺一下右脚,不知道是习惯还是腿脚不太灵便——然后开始卸剩下的东西,“还有一半在车上,你先把这些拿进去,我再去搬。”
我来回跑了两趟,才把胖子车上的东西全部搬进院子。石桌上堆满了袋子,各种各样的袋子,有编织袋、塑料袋、纸袋,还有一个是用床单包的——胖子说那个床单包的是买多了的青菜,没有袋子装了,就用床单兜着回来了。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我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袋子,有点担心。
“吃得完,”胖子一边擦汗一边说,“后天一开门,这些都不够。你看着吧。”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说,“天真,你把东西分类放好,我去把车停好。”
我站在石桌旁边,面对着一堆袋子,开始分类。
肉类放一起——五花肉、排骨、里脊、鸡腿,每一样都用塑料袋装着,袋子上贴着价格标签,我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放进一个大袋子里,拎到厨房,放进冰箱冷冻室。冷冻室的空间有限,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所有肉塞进去,把之前那两块五花肉往前挪了挪,腾出地方来。
蔬菜放一起——土豆、青椒、蒜苗、葱、姜、蒜、青菜、萝卜、西红柿,每一样都有,堆在一起像一座彩色的山。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出来,该放冷藏的放冷藏,该放常温的放常温。葱姜蒜放在灶台边的篮子里,土豆和萝卜放在阴凉处,青菜和青椒放在冰箱冷藏室。
调料放一起——酱油、醋、料酒、豆瓣酱、花椒、八角、香叶,每一样都是一瓶一瓶的,我把它们整齐地摆在调料架上,按照大小顺序排好,常用的放在前面,不常用的放在后面。架子本来只有半满,现在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连缝隙都没有了。
干货放一起——香菇、木耳、粉丝,每一样都用塑料袋装着,我把它们倒进密封罐里,盖上盖子,放在架子的上层。香菇的香味很浓,打开袋子的时候那种浓郁的菌菇香直往鼻子里钻,闻着就让人想喝汤。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小哥走了进来。
他背着那个大竹筐,竹筐里的东西冒出了尖,满满当当的,像是要把竹筐撑破。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泥点和草叶,冲锋衣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痕。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脸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稍微红了一点,是被太阳晒的,也是因为爬山出了力。
“回来了?”我站起来,走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把竹筐从背上卸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竹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很重,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不小。他蹲下来,开始从竹筐里往外拿东西。
野菜——一大把荠菜,叶子嫩绿嫩绿的,根上还带着泥土;一大把马兰头,叶子比荠菜小一些,颜色更深,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香;一大把蕨菜,卷曲的嫩芽像一个个小拳头,毛茸茸的,掐一下就能掐出水来。他把这些野菜一把一把地拿出来,放在石桌上,野菜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上面的露珠还没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笋——大大小小的笋,金黄色的笋壳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我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个,比上次挖的还多。有些笋的尖部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起来就很嫩。
蘑菇——一小袋野生蘑菇,褐色的伞盖,白色的菌褶,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很完整。小哥说这些蘑菇是在竹林深处找到的,长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一小片了,他把大的摘了,小的留着等下次再采。蘑菇的香味很浓,是那种森林里的、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香,跟市场上卖的那种人工栽培的完全不一样。
我蹲在他旁边,帮他把东西从竹筐里往外拿。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山上的温度比山下低,他又在山上待了那么久,手指被风吹凉了。但那种凉不是冰凉的,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带着山泉水味道的凉。
“多不多?”我问。
他点了一下头。
“累不累?”
他摇了摇头。
“你骗人,”我说,“爬了一上午的山,怎么可能不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目光淡淡的,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的确看到了。他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那种藏在嘴角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你在就好”的东西。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他停好车回来了,“小哥回来了没有?我看到了什么?蘑菇!野生蘑菇!这个好这个好,今天晚上做个蘑菇汤,鲜掉眉毛!”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蹲下来看那袋蘑菇,眼睛里闪着光,跟看到宝藏一样。他把蘑菇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这个品相好,这个伞盖还没开,嫩得很。这个稍微老了一点,但也没事,炖汤正合适。小哥你这是在哪儿找到的?竹林里?那片竹林我去过好几次怎么没看到?”
小哥说了两个字:“枯木。”
“枯木?长在枯木上的?那是什么蘑菇?香菇?不像,香菇不是这样的。平菇?也不像。管他呢,好吃就行。”胖子把蘑菇重新装回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天真,你把野菜洗了,用盐水泡着,把虫子泡出来。笋我来剥,蘑菇我来处理。小哥你去歇着,喝口水,山上跑了半天了。”
小哥没有去歇着,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水哗哗地流,他把手上的泥土冲掉,又用肥皂搓了搓,冲干净,甩了甩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他走到石桌旁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石桌上的水杯,慢慢地喝了几口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深棕色,把他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像是用玉石雕出来的。
我看着他在阳光下安静地喝水,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胖子在旁边已经开始剥笋了,他的手法还是一如既往地粗犷,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笋剥得干干净净,笋肉嫩黄嫩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把剥好的笋扔进盆子里,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又拿起下一个。
“天真,”他一边剥一边说,“你说你在家收货,现在货都到了,你收得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石桌和厨房,东西已经分类放好,该进冰箱的进冰箱,该进柜子的进柜子,该上架子的上架子,一切都井井有条,整整齐齐。
“收好了。”我说。
胖子环顾了一圈院子,又探头看了看厨房,点了点头,说:“不错不错,天真同志今天的收货工作完成得很好,值得表扬。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又翘了起来,“你收货收得再好,这些菜最后还是要我来做。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最重要。”
“你最重要,你最重要,”我说,“你是喜来眠的灵魂,你是雨村的厨神,你是全宇宙最伟大的厨师,行了吧?”
胖子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剥笋,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消下去。
小哥在旁边喝着水,听着我们拌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暖暖的光,像是冬天里壁炉里的火,不大,但足够温暖。
我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笋,开始帮胖子剥。阳光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照在满桌的野菜和笋上,照在堆满袋子的石桌上,照在晾衣绳上那些正在滴水的衣服上。院子里很热闹,有说话声,有剥笋声,有鸟叫声,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但很好听的音乐。
我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笋,心里想着——这就是喜来眠的日常。不是炒菜接客的时候才叫营业,准备的过程也是营业的一部分。屯物资、洗衣服、扫地、收拾厨房、剥笋、洗菜,所有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小事,加在一起,就是喜来眠的全部。
没有这些小事,就没有那桌菜。没有那桌菜,就没有那些等了一个月的客人。没有那些客人,就没有喜来眠。
而我,今天把这些小事都做了。
虽然只是在“家收货”,但我觉得自己做了很重要的事。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旁边的两个人在安静地忙碌着。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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