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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都归置好之后,天已经快黑了。
胖子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看着灶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食材,脸上的表情从满足慢慢变成了馋。他的眼睛在野菜和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用一种“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的语气说:“天真,今天晚上咱们得好好吃一顿。”
“吃什么?”我问。
“吃什么都行,关键是——这么多好东西,不尝一口怎么知道好不好?后天就要上桌了,总得先试试味道吧?万一哪个菜不行,还能调整。这叫——叫什么来着——品控。”
胖子说“品控”两个字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正经到我差点就信了。但我太了解他了,什么品控,他就是馋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也馋了。那些野菜绿油油的,那些笋嫩生生的,那些蘑菇香喷喷的,光是看着就觉得好吃。而且小哥从山上采回来的东西,不趁新鲜吃,放两天就不一样了。野菜会蔫,蘑菇会老,笋虽然能放几天但也不如当天挖的当天吃。
“行,”我说,“今天晚上做一顿好的。”
胖子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厨房里钻,围裙都来不及系好就挂在脖子上,一边系带子一边说:“天真你帮我打下手,小哥你去歇着,今天你上山累了,等着吃就行。”
小哥没有去歇着。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那些野菜。水哗哗地流,他把荠菜一棵一棵地掰开,仔细地冲洗根部的泥土,洗完之后甩了甩水,放在沥水篮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洗完荠菜又洗马兰头,洗完马兰头又洗蕨菜,一样一样地来,不急不躁。
胖子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他把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切成方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皮,肥瘦相间。切好的肉块放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看起来就很诱人。然后他起锅烧油,油热了之后把肉块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肉块的表面迅速变色,从粉红变成焦黄,油脂被煸炒出来,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肉香。
“今天做个红烧肉,”胖子一边翻炒一边说,“用小哥今天采的笋一起炖,肉烂笋脆,绝配。再来个清炒荠菜,荠菜要大火快炒,炒久了就老了。马兰头拌香干,这个简单,焯水切碎拌一拌就行。蕨菜炒腊肉,蕨菜焯水去涩,腊肉切薄片,一起炒,蕨菜的脆和腊肉的咸香,想想就流口水。蘑菇做个汤,什么都不加,就蘑菇和水,放一点点盐,喝的就是那个鲜。”
他一边说一边做,手脚不停,锅铲翻飞。厨房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油烟味和香味混在一起,从窗户和门缝里飘出去,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我站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递调料、接他炒好的菜,忙得脚不沾地。
小哥洗完了野菜,又开始剥笋。他剥笋的手法还是一如既往地快,手指捏住笋尖,轻轻一拧,笋壳顺着纹路裂开,然后一层一层地剥下来,几秒钟就剥好一个。剥出来的笋肉嫩黄嫩黄的,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破损。他把剥好的笋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笋被他切成滚刀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棱角,看起来就很入味。
“小哥,笋切好了放那边,待会儿焯水。”胖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他正在调红烧肉的酱汁,酱油、糖、料酒、姜片、八角,一样一样地加进去,锅里的汤汁从稀变稠,颜色从浅变深,最后变成了浓油赤酱的琥珀色,挂在肉块的表面,油亮亮的。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了。红烧肉的肉香、荠菜的清香、蘑菇的菌香、腊肉的烟熏香,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厨房都罩住了。我站在那张网里,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叫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天真,尝尝这个。”胖子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过来,肉块在嘴里化开,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的部分软烂入味,皮的部分q弹有嚼劲,酱汁的咸甜味道渗透到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嚼起来满口都是香味。我嚼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
“真的?”胖子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像一个小学生把作业交给老师等批改的样子。
“真的,好吃。比之前做的还好吃。”
胖子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大得像是中了彩票。他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锅铲翻飞的速度更快了,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又觉得——怎么说呢——觉得这个人真好。做菜给别人吃他会高兴,做菜给我们吃他也会高兴。他的高兴很简单,很直接,不藏不掖,像他这个人一样。
小哥切完了笋,又开始切腊肉。腊肉是胖子自己腌的,挂在厨房的横梁上,被烟熏火燎了一个冬天,表面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摸起来硬邦邦的。小哥把它取下来,用热水洗干净,然后切成薄片。腊肉切薄了才好吃,太厚了会腻。他的刀工好,切出来的腊肉片薄得能透光,肥肉的部分是半透明的琥珀色,瘦肉的部分是深红色,切面像一幅抽象画。
蕨菜焯了水,切成段,和腊肉片一起下锅。热油激发出腊肉的香味,蕨菜吸收了腊肉的油脂,变得油润润的,脆嫩的口感和腊肉的咸香结合在一起,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胖子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菜装盘,递给我:“端出去。”
我端着盘子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石桌上已经铺好了桌布——还是那块蓝白格子的,洗得很干净,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微的光。红烧肉已经放在桌上了,浓油赤酱的一大盘,肉块堆成小山,旁边配着金黄色的笋块,颜色很好看。清炒荠菜也上了,碧绿的一盘,什么配菜都没加,就是荠菜本身,清爽得像是把春天直接端上了桌。马兰头拌香干装在白色的盘子里,马兰头切得细细的,香干切成小丁,拌在一起,绿色和白色交织,淋了香油和一点点酱油,闻起来就很开胃。
我回到厨房的时候,蘑菇汤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里只有蘑菇和水,没有加任何其他的东西,汤色是淡淡的褐色,蘑菇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浓郁得像是有了形状。胖子用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沫,加了一点点盐,搅了搅,再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好了。”
他把汤盛进一个大汤碗里,汤碗是白色的,汤是褐色的,蘑菇在汤里浮浮沉沉,像是一群在褐色海洋里游泳的小船。他双手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把汤碗放在石桌的正中间。
“齐了。”他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石桌上的菜。红烧肉、清炒荠菜、马兰头拌香干、蕨菜炒腊肉、蘑菇汤,五道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是用今天新买的和新采的食材做的,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到锅里、从锅里到桌上,中间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环节。
小哥从厨房里端出电饭煲,放在石桌旁边的凳子上。他打开盖子,蒸汽冒出来,米饭的香味混着菜香,让整个院子都有了一种家的味道。他盛了三碗饭,一碗给胖子,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然后在我们中间坐下来。
三个人,五道菜,一张石桌,一个院子。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星星开始在头顶出现,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院门上的红灯笼还挂着,里面的电池已经换过了新的,光线红红的、暖暖的,照在石桌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开吃!”胖子一声令下,三个人同时拿起了筷子。
我第一个夹的是红烧肉里的笋。笋块炖得很透,酱汁的味道渗到了笋的纤维里,每一口都是咸甜的、浓郁的、带着笋本身清香的复合味道。笋的口感是外韧内脆的,外面因为炖煮而变得柔软,内里还保持着脆嫩,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舒服的层次感。吃完笋我又夹了一块肉,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不柴,皮的部分qq弹弹,三者在嘴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然后夹了一筷子清炒荠菜。荠菜的口感跟平时吃的青菜不一样,它有一种独特的清香,是那种田野里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胖子炒得火候刚好,荠菜还保持着脆嫩,没有炒老,也没有出水,吃起来清爽爽的,刚好解了红烧肉的腻。
马兰头拌香干也是一道清爽的菜。马兰头切得细碎,香干切成小丁,拌在一起,马兰头的清香和香干的豆香融合在一起,香油和酱油的调味恰到好处,不会太咸也不会太淡。这道菜最适合配粥,但配米饭也不错,尤其是在吃了重口味的菜之后,来一口马兰头拌香干,整个人的味觉都被唤醒了。
蕨菜炒腊肉是胖子专门给小哥做的。小哥喜欢吃腊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今天吃得格外安静,一块腊肉一片蕨菜,交替着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这说明他确实喜欢这道菜。我夹了一片腊肉尝了尝,腊肉切得很薄,肥肉的部分是半透明的,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炸开,带着烟熏和香料的味道,咸香浓郁;瘦肉的部分是深红色的,嚼起来很有韧性,越嚼越香。蕨菜脆脆的,吸收了腊肉的油脂,变得油润润的,跟腊肉搭配在一起,不会太腻也不会太淡,刚刚好。
最后是蘑菇汤。我盛了一碗,汤很烫,我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纯粹,就是蘑菇本身的鲜味,没有任何其他东西的干扰。那种鲜不是味精鸡精那种刺激的鲜,是温和的、绵长的、喝下去之后从胃里慢慢暖到全身的鲜。蘑菇的口感很嫩,伞盖的部分滑滑的,菌褶的部分软软的,嚼起来有一种独特的韧性。胖子说这种蘑菇叫“竹林菇”,只有在竹林里才能找到,而且只长在枯死的竹子上,别的地方长不出来。一年也就这个季节有,过了季节就没了,想喝得等明年。
我喝了两碗汤,肚子已经撑得不行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看着桌上的菜被我们扫荡得差不多了——红烧肉的盘子空了,只剩下一层油亮的酱汁;清炒荠菜的盘子也空了,连汤汁都被我用馒头蘸着吃完了;马兰头拌香干的盘子底还剩一点碎末,胖子拿起来舔了舔,被我嫌弃地瞪了一眼,他嘿嘿笑着放下了盘子;蕨菜炒腊肉还剩下几片腊肉,小哥不紧不慢地夹着,最后一片他夹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我的碗里。
我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片腊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正在盛第二碗汤,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为,没有任何特殊的意思。但我总觉得,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在说——“你多吃点。”
我把那片腊肉吃了,嚼得很慢,把每一丝纤维都嚼碎了才咽下去。腊肉的味道很浓,在嘴里停留了很久,像是一个不舍得走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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