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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熟人多的时候,最开心的永远都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们。
和规规矩矩坐在一起聊天的大人们不同。
他们结伴在屋里屋外疯跑,嬉闹,像一群撒了欢的小马驹,大人在后面追着喊“别跑别跑,出汗了风一吹容易着凉”,但孩子们根本听不进去,笑声从楼道传到电梯间,又从电梯间传回来,回声里都是快乐。
只有堂妹的小女儿阿依古丽没有跟着跑。
她乖乖地窝在爸爸怀里,小手攥着爸爸的衣服,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满屋子的大人。
她的目光从爷爷身上滑到大伯身上,爷爷在和大伯聊天。
看看二叔,二叔在低头看手机;看看三叔,三叔在剥橘子,还向她示意了一下,问她吃不吃。
转了一圈,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陌生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笑起来很好看。
阿依古丽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葛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圆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放下茶杯,冲她笑了笑。
阿依古丽没有笑,继续盯着他看,像在研究什么。
葛叶也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像在确认什么信号。
过了一会儿,葛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阿依古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挣扎着从爸爸怀里滑下来,小短腿迈着不太稳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朝葛叶走过去。
她爸爸在后面伸手想捞她,“古丽!回来!”
小女孩头也不回,小碎步走得飞快,她走到葛叶面前,仰着头,张开小短手,奶声奶气地说,“抱抱。”
葛叶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腿上。
阿依古丽坐在他怀里,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靠在他胸口,小脸上满是满足。
堂妹夫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
小棉袄这就和他不亲了?!!
他伸手想去抱女儿回来,小女孩一扭身子,把脸埋进葛叶胸口,两只小短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着,“不要不要!要姨夫!”
她爸爸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在刚认识的姨夫怀里安安静静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无奈,从无奈到苦笑。
“这孩子……”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格外苦涩。
他放下茶杯,又看了女儿一眼——她正揪着葛叶的毛衣扣子玩,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他认命了。
热芭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堂妹夫转头看向热芭,眼神里满是无奈,“姐,这孩子……是不是太不认生了?”
“不是不认生,”热芭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阿依古丽的小脸蛋,“是认准了‘人贩子’。”
阿依古丽被戳得痒,咯咯笑起来,身体也往葛叶怀里缩了缩。
见状,热芭又拍了拍手张开,“古丽,来,姨姨抱。”
阿依古丽看了看热芭,又看了看葛叶,小脑袋摇了摇。
热芭不死心,“姨姨有糖哦。”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看到昨天还和自己亲的小丫头,这会儿已经不搭理自己了。
热芭不服气的又换了个策略,“乖乖古丽,姨姨问你,你是喜欢姨姨,还是喜欢姨夫?”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葛叶。
葛叶也饶有兴致的等着小丫头的回答。
阿依古丽看看热芭,又看看葛叶,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脸埋进葛叶怀里,小屁股还扭了扭,答案显而易见。
热芭气的嘟了嘟嘴,离开时还瞪了葛叶一眼,“人贩子。”
葛叶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是孩子自己选的。”
热芭哼了一声,“你在花少的时候就这样,外国小孩都往你怀里跑。现在到了边疆,还是这样。你是不是有什么‘孩子缘’超能力?”
葛叶闻言笑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阿依古丽正仰头冲他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小手还攥着他的毛衣领子,像攥着什么宝贝。
“可能是吧。”他说。
热芭气鼓鼓的,转身去了厨房。
堂妹夫坐在旁边,看着葛叶和自己闺女玩得开心,心情复杂,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姐夫,你……是不是经常带孩子?”
葛叶想了想,“园里孩子多,从小就帮着带。”
妹夫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些——不是闺女不亲他,而是对方太专业了。
下午四点,这个时间在内地快要日落西山,但在乌市这里却是太阳正当头。
经过迪妈她们的张罗,午饭终于开始了。
餐厅里摆了两张巨大圆桌,上面铺着暗红色的桌布,这会儿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大盘鸡、手抓饭、烤包子、馕包肉、胡辣羊蹄、椒麻鸡、凉皮子、羊肉串、烤羊排、手抓肉、马肠子、那仁、包尔萨克、酸奶、奶茶……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整个餐厅都笼罩在一片热气腾腾中。
迪妈和几个妯娌姐妹从回来就开始忙活,煎炒烹炸,各显神通。
边疆人招待贵客的最高规格,也不过如此。
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葛叶这个准女婿第一次上门,墙边那堆礼物也发挥了一点点作用。
热芭拉着葛叶在主桌坐下,迪爸和大伯坐在上首,迪妈和大姑他们坐在另一边。
迪爸端起酒杯提议,“来,咱们一起敬小叶一杯!欢迎他来家里!”
大家纷纷举杯,葛叶也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茶杯,一饮而尽。
午饭开始。
葛叶的碗里很快就被夹满了菜——迪妈夹了一块手抓羊肉,大姑夹了一个烤包子,二婶夹了一筷子椒麻鸡,小姨添了一碗奶茶。
“小叶,多吃点,看你瘦的。”迪妈说。
葛叶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咽了口唾沫,“谢谢阿姨,够了够了。”
热芭在旁边偷笑,小声说,“你完了,我妈觉得你瘦,你就别想停下来。”
葛叶笑了笑,低头开始吃。
一顿饭吃得热闹无比。
大伯讲起了年轻时候在牧场的趣事,说他有一次骑马追羊,从马背上摔下来,摔进了一个泥坑里,爬起来浑身是泥,羊跑了,马也跑了,他走了几公里才回到家,结果到家才发现,马回来了,羊也回来了,除了他。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大姑笑得直拍桌子,“你还说呢,那次你回来,妈爸妈以为那马把你丢了,刚骑着它去找你,你就回来了。”
一桌人又哈哈大笑。
葛叶听得很认真,偶尔也讲一讲自己在国外演出的趣事。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吃到六点多,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饭后,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聊天。
吃完饭,迪爸和大伯、叔叔、姑父们挪到客厅继续喝茶聊天。
女人们收拾完碗筷,开始张罗打麻将。
迪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副麻将,哗啦啦倒在桌上,招呼大姑、小姨和热芭,“来来来,好久没打了,今天过过瘾。”
大姑搓搓手,“行,今天赢你一回。”
小姨笑,“谁赢谁还不一定呢。”
热芭也坐下了,但明显有些心虚。
边疆人打麻将,打的是“螺丝胡”——一种与四川麻将截然不同的玩法。
四川麻将要血战到底,要缺一门,要刮风下雨,要算番算得人头大。
螺丝胡不一样,简单粗暴:可以吃,可以碰,可以杠,胡牌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凑齐四组顺子或刻子,再加一对将。
没有缺一门的要求,没有幺九牌的限制,甚至不需要有番。
只要能胡,哪怕是一手烂牌,也能推倒喊胡。
但螺丝胡也有自己的特色:杠牌有奖励,杠上开花翻倍,自摸三家赔。而且,螺丝胡的牌墙是“拧”出来的——洗牌的时候,每个人把自己面前的牌码成两排,然后交叉叠放,像拧麻花一样,所以叫“拧螺丝”。
热芭听迪妈讲完规则,一脸懵。
她只记得四川麻将的规则,螺丝胡早就忘光了。
上一次打,还是刚工作那会儿,妈妈来陪她过年玩了几把。
后来忙起来了,拍戏、赶通告、跑活动,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工夫打麻将?
此刻她坐在桌前,手忙脚乱地码牌,牌在她手里像泥鳅,滑来滑去,怎么都码不整齐。
迪妈已经码好了,大姑也码好了,小姨也码好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热芭。
迪妈看她那副样子,笑了,“没事,打两把就想起来了。”
牌局开始。
热芭摸牌的动作生疏得像刚学走路的婴儿,手指捏着牌边,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看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插进手牌里。
迪妈打出一张“一万”,大姑跟了一张“二条”,小姨打了一张“五筒”。
轮到热芭,她看着手里的牌,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在牌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三万、五万、七万……这个要不要呢……”
迪妈催她,“芭芭,快出牌。”
热芭“哦”了一声,抽出一张“八筒”,打了出去。
“碰!”大姑喊了一声,把“八筒”拿走了。
热芭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她按住手里的牌,眼睛死死盯着,像要把牌盯出花来。
迪妈无奈地笑,大姑端起茶杯喝茶,小姨低头看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热芭终于打出了一张“四条”。
“杠。”迪妈把“四条”拿走了。
热芭傻眼了。
几圈下来,热芭输得一塌糊涂。
她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迪妈面前的越来越多。
她急得抓耳挠腮,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葛叶——你来!”
葛叶正在听大伯他们讲边疆建设的历史,听到热芭喊他,愣了一下。
迪爸笑着摆摆手,“去吧,那边更需要你。”
葛叶起身,走到餐厅,在热芭身后站定。
他看了一眼热芭面前乱七八糟的牌墙,又看了一眼热芭求助的眼神,笑了。
“你先打。”他说。
热芭打出一张“三条”。
葛叶没有说话。
又打了几轮,热芭的手牌还是一团糟,她忍不住回头看葛叶,“你怎么不指点我?”
葛叶低声说,“先看看规则。”
其实他是在观察——观察迪妈、大姑、小姨的出牌习惯,观察她们的牌路,观察她们喜欢留什么牌、打什么牌。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然后开始给热芭当军师。
而热芭又打了一轮,输了两把。
她急了,推了葛叶一下,“你这人……你故意是不是!”
葛叶赶紧求饶,“刚才是没熟悉规则,现在熟悉了。再试试。”
热芭将信将疑地洗牌、码牌、掷骰子。
这一次,葛叶开始指点她了。
“你这牌,挺好的。”他说。
热芭仰头看他,“好什么好啊?我都输了好多了!”
葛叶笑了笑,没解释,伸手从她手里抽出两张牌,打出一张。
迪妈看了一眼那张牌,挑了挑眉,没说话。
大姑和小姨对视一眼,都笑了。
葛叶指着牌,低声对热芭说,“螺丝胡讲究的是稳。不要贪大,能胡就胡。你看,你现在手里有一对‘二万’,外面已经出了一张‘二万’,概率很大。而且下家打‘一万’,说明她手里没有‘一万’,你留‘一万’也没用,不如打掉,等‘二万’。”
热芭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几圈下来,她果然摸到了“二万”,葛叶替她推倒牌,“胡了。”
热芭眼睛一亮,兴奋地喊:“胡了胡了!”
迪妈笑着给她筹码,“行了,赢一把就高兴成这样。”
热芭嘿嘿笑,把筹码收好,转头看葛叶,“你行啊!”
葛叶笑了笑,“运气好。”
接下来几把,葛叶在身后指挥,热芭照做,竟然又胡了两把。
她面前的小堆越来越大,嘴也越咧越大。
第四把,她自摸了一个“杠上开花”,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发出“嘿嘿嘿嘿”的怪笑声,“我要把你们赢光光!”
迪妈无奈地笑“行,你赢,都给你。”
大姑也笑了,“这孩子,输了两把就喊人,赢了就不撒手。”
小姨补刀,“随她妈。”
迪妈瞪了小姨一眼,“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小姨笑着不说话了。
热芭沉浸在赢牌的快乐中,没注意到葛叶已经悄悄退到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热芭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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