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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三月,春天如期而至。冰雪融化,万物复苏,但曹山林的事业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问题的源头,是铁柱。
铁柱是曹山林最早的伙伴,从猎队组建第一天就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十几年。曹山林一直把他当亲兄弟看待,分钱从不亏待,有事总是商量着办。铁柱也忠心耿耿,是猎队的二把手,大家都服他。
但自从曹山林把生意做大,重心转移到县城、地区后,铁柱的心里就有了疙瘩。
起因是去年年底的分红。
曹山林的生意越做越大,除了夜总会、烧烤店、游戏厅,还开了林海市的两家分店,总资产超过两百万。年底分红时,曹山林按贡献大小给大家发钱:二毛管着林海市两家店,分了三万;倪丽华管着美发厅和野味铺,分了两万;铁柱管着猎队和救助站,分了一万五。
一万五不少了,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但铁柱心里不平衡:他跟着曹山林最早,出力最多,凭什么比二毛少?
他去找曹山林。
“曹哥,我有话说。”铁柱开门见山。
“说吧。”曹山林正在看账本,放下笔。
“分红的事,我不服。”铁柱说,“我跟了你十几年,出生入死,就分一万五?二毛才跟了你几年,凭什么分三万?”
曹山林耐心解释:“铁柱,不是按年限分的,是按贡献。二毛管着林海市两家店,每年利润三十万,他分三万,是百分之十。你管着猎队和救助站,每年支出大于收入,我分你一万五,是……”
“支出大于收入?”铁柱打断他,“曹哥,猎队是给你打基础用的!要不是猎队,你能有今天?救助站是你让我管的,又不是我想管的!”
“铁柱,你听我说……”
“我不听!”铁柱站起来,“曹哥,你变了。以前你什么都跟兄弟们商量,现在你一个人说了算。以前有钱大家平分,现在你分三六九等。我不干了!”
他摔门而出。
曹山林愣在原地,心里像被扎了一刀。
倪丽珍从里屋出来,看见丈夫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铁柱走了。”曹山林说,“说不干了。”
“为什么?”
曹山林把事情说了。倪丽珍听完,叹口气:“铁柱这人,心重。你得找他谈谈。”
“谈什么?他说的也对,是我变了。”
“你没变,是生意大了,管的事多了。”倪丽珍说,“但铁柱的感受,你得理解。他跟你最久,觉得应该得到更多。这心情,可以理解。”
曹山林点点头:“我明天去找他。”
但没等他去找,铁柱先行动了。
第二天,铁柱带着猎队一半的人——栓子、二嘎、赵小虎,还有几个新队员——宣布退出曹山林的队伍,自己单干。
消息传来,曹山林整个人都懵了。栓子、二嘎、赵小虎,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也说走就走?
他去找栓子。
栓子家在屯里,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鸡。栓子正在修农具,看见曹山林来,脸色不自然。
“曹哥……”
“栓子,你告诉我,为什么?”曹山林问,“我哪儿对不起你?”
“曹哥,你没对不起我。”栓子低下头,“是我对不起你。”
“那为什么走?”
栓子沉默了很久,才说:“曹哥,铁柱哥说,跟着你,永远是你吃肉我们喝汤。他自己单干,我们都有股份,能分红。我……我想多挣点钱。”
曹山林明白了。铁柱用股份吸引他们。他在曹山林这儿只是打工,在铁柱那儿能当股东。这诱惑确实大。
“栓子,铁柱能干成吗?”曹山林问。
“他有人有枪,有关系,应该能行。”栓子说,“曹哥,你放心,我们不会抢你的生意。我们去深山打猎,不跟你争。”
曹山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倪丽华正在等他。
“姐夫,铁柱他们走了?”她问。
“走了。”
“那猎队怎么办?”
“散了。”曹山林说,“剩下的都是老弱,干不动了。”
倪丽华急了:“那救助站呢?那些动物谁管?”
曹山林愣了。他忘了这茬。救助站是他出钱建的,但一直是铁柱在管。铁柱走了,救助站怎么办?
他赶紧去救助站。果然,铁柱把人都带走了,只剩下两个临时工,照顾着一百多只动物。
临时工说:“曹老板,铁柱哥说让我们也走,但我们不忍心。这些动物没人管,会饿死的。”
曹山林看着那些动物——受伤的鹰,断腿的鹿,无家可归的狐狸……它们都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信任。
“你们留下。”曹山林说,“工资我发。”
从那天起,曹山林亲自管救助站。他每天早上去,打扫笼舍,喂食,给动物治病。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倪丽珍心疼他:“请个人吧,你别太累。”
“请了,但他们不专业。”曹山林说,“有些动物的伤,只有我会治。”
一个月下来,曹山林瘦了一圈,但救助站运转正常了。那些动物都认识他了,看见他来就叫,像是欢迎。
铁柱那边,干得风生水起。他们进山打猎,专打值钱的:熊胆、鹿茸、麝香、豹皮。铁柱有关系,能卖出好价钱。几个月下来,每人分了好几万。
栓子来找过曹山林一次,带着酒。
“曹哥,我对不起你。”栓子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铁柱哥说得好听,可分了两次红,就越来越少。他说打猎有风险,不能保证。可当初他说的,是每月分红……”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栓子,想回来就回来。救助站缺人。”
“我……我再想想。”
栓子走了。曹山林知道,他不会回来的。不是不想,是没脸。
秋天,出事了。
铁柱带人进山打熊,遇到一头母熊带着幼崽。他们打死了母熊,取胆,但没发现幼崽躲在树后。幼崽亲眼看着妈妈被打死,发狂了,从树后冲出来,一头撞向铁柱。
铁柱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幼熊扑上去,又咬又抓。其他人赶紧开枪,打死了幼熊,但铁柱已经伤得很重:脸上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胳膊骨折,肋骨断了两根。
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但脸上留下了疤,胳膊也落下了残疾。
消息传来,曹山林心里五味杂陈。铁柱是他兄弟,伤成这样,他心疼。但铁柱是咎由自取,他也没办法。
他去医院看铁柱。
铁柱躺在病床上,脸上缠满绷带,看见曹山林,眼泪就下来了。
“曹哥……我对不起你……”
曹山林坐在床边:“别说了,好好养伤。”
“曹哥,我错了。”铁柱哭着说,“我不该走,不该带人走。我……我鬼迷心窍了。”
“都过去了。”曹山林说,“伤好了,回来吧。救助站缺人。”
铁柱愣住了。他没想到,曹山林还会要他。
“曹哥,你真的……还让我回去?”
“真的。”曹山林说,“你是兄弟。兄弟犯错,可以原谅。但下不为例。”
铁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几个月后,铁柱出院了。脸上的疤去不掉,胳膊也伸不直了,但他回来了。栓子、二嘎、赵小虎也回来了。他们找到曹山林,跪下认错。
曹山林扶起他们:“起来吧。以后好好干。”
从那天起,猎队重组了。但这次,曹山林改了规矩:猎队不猎杀大型动物,只做三件事——巡山,救助,科研。打猎?不打了。靠打猎赚钱的时代,过去了。
铁柱不解:“曹哥,不打猎,猎队干什么?”
“保护。”曹山林说,“咱们以前打猎,是为了生存。现在生存没问题了,就该保护了。保护山林,保护动物,让后人还有猎可打。”
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新的猎队成立了,改名“青山护林队”。铁柱当队长,栓子当副队长,二嘎、赵小虎当队员。任务是巡山防火,救助受伤动物,配合林业局搞科研。
曹山林给他们发工资,比打猎时还高。铁柱很感动,干得很卖力。
一九九一年春天,护林队救助了一只受伤的金雕。铁柱亲自照顾了三个月,金雕伤好了,放归山林。飞走那天,铁柱哭了。
“曹哥,我懂了。”他说,“保护,比打猎更有意义。”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懂了就好。”
窗外,春天来了。
山林一片新绿。
曹山林知道,有些事,变了。
但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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