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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春耕告一段落,地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心里盘算着:该来一次春猎大围了。
“栓柱,”他对王栓柱说,“通知猎队,明天进山。”
王栓柱眼睛一亮:“立秋哥,打什么?”
“野牛。”程立秋说,“去年冬天那批野牛,今年开春又下山祸害庄稼了。公社那边又来人反映,说好几户人家的菜地被踩了。得把它们赶回去。”
王栓柱点点头:“行,我去叫人。”
第二天一早,猎队五十多人集合完毕。程立秋站在前面,把这次的任务说了一遍。
“这次不是打死,是驱赶。野牛是保护动物,不能杀。咱们要把它们赶到深山里,让它们回不去。”
李二牛问:“师父,野牛脾气暴,万一冲过来怎么办?”
程立秋说:“尽量别让它们冲。咱们人多,分成三路,从三面包抄,把它们往山里赶。要是真冲过来,开枪吓唬,别打要害。”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程立秋带着一队人从左边包抄,王栓柱带一队从右边包抄,程大海带一队正面驱赶。三路人马,形成一个大包围圈,朝野牛群活动的地方推进。
野牛群在月亮河边的一片草地上。二十多头野牛,正在悠闲地吃草。领头的是一头巨大的公牛,肩高过人,一对弯角又粗又长,像两把弯刀。它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程立秋示意大家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三路人马悄悄靠近,包围圈越缩越小。
距离还有一百米时,领头的公牛察觉到了。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其他野牛立刻停止吃草,聚拢到公牛身边,形成一个防御阵型。
“准备!”程立秋大喊,“点火把!”
三路人马同时点燃火把,火苗在风中跳动。野牛怕火,看见这么多火把,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野牛群彻底慌了。几头年轻的野牛想跑,但被公牛拦住了。公牛又发出一声吼叫,似乎在安抚它们。
程立秋趁这个机会,带着人慢慢逼近。火把和鞭炮声越来越近,野牛群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好!继续!”程立秋大喊。
三路人马齐头并进,野牛群一步步后退。退出了草地,退上了山坡,退进了树林。
但到了树林边,它们不退了。那头公牛站在最前面,盯着程立秋他们,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程立秋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逼得太紧,公牛可能会发狂,冲过来拼命。
他想了想,对王栓柱说:“栓柱,你带几个人绕到后面去,从后面放鞭炮。我从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
王栓柱领命,带着几个人悄悄绕到野牛群后面。
程立秋站在公牛面前,举起火把,慢慢逼近。公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响起鞭炮声!
野牛群被前后夹击,彻底慌了。公牛虽然不甘心,但也挡不住族群的恐慌,终于转身,带着野牛群往深山跑去。
程立秋松了口气,但没有停,继续带着人跟在后面。野牛群跑一阵,停一阵,他们就赶一阵。整整赶了一天一夜,终于把野牛群赶到了黑瞎子岭最深处的原始森林里。
“行了,”程立秋说,“这儿离屯子太远了,它们不会再回去了。”
众人累得够呛,但都很高兴。
王栓柱说:“立秋哥,这次真不容易。二十多头野牛,赶了一天一夜。”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但总比打死强。野牛是保护动物,打死一头,麻烦就大了。”
回到屯里时,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顾不上休息,去公社向周书记汇报情况。周书记听了,连连称赞:“立秋,你做得对!既保护了庄稼,又没伤害野牛,这才是长久之计。”
程立秋说:“周书记,我还有个建议。以后每年春天,咱们可以组织人巡山,提前把野牛群往深山里赶,这样它们就不会下山祸害庄稼了。”
周书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立秋,你真是有办法。”
回到家,魏红已经做好了饭。程立秋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魏红在旁边看着他,心疼地说:“立秋,你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吃完饭早点睡。”
程立秋点点头:“好。”
吃完饭,他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四月初一,天刚蒙蒙亮,程立冬就从炕上爬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还在睡的媳妇和孩子。媳妇身子不好,得多睡会儿。
出了门,外面还有点凉。程立冬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往合作社走去。这条路,以前他走得不情不愿,现在却走得心甘情愿。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他在皮毛加工组,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剥皮、刮油、鞣制、晾晒……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腥味。但他没叫过一声苦,没请过一天假。
老李头一开始对他还有戒心,怕他跟以前一样偷奸耍滑。但一个月下来,老李头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立冬,这皮子刮得不错,比以前干净多了。”
“立冬,今天来得早啊,又帮我生火了?”
“立冬,你手巧,学得快,比我当年强。”
程立冬听着这些话,心里热乎乎的。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夸过他。爹娘眼里只有立秋,屯里人也只知道立秋。他程立冬,就是个陪衬。
可现在,老李头夸他了。王栓柱对他笑了。程大海还主动跟他说话,问他家里有没有困难。
原来,好好干活,是这种感觉。
这天早上,程立冬刚进加工组院子,就看见老李头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皮子发愁。
“李叔,咋了?”程立冬走过去。
老李头叹口气:“这几张鹿皮,硝得不好,硬邦邦的,卖不上价。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折腾不动了。立冬,你来试试?”
程立冬愣了一下:“我?李叔,我才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咋了?”老李头瞪他一眼,“你手巧,脑子好使,比那些学了三年的人都强。来,试试。”
程立冬蹲下来,拿起一张鹿皮。硝制皮毛是个技术活,皮子要软,毛要顺,不能有破损。他按照老李头教的方法,一步步来:先用温水泡软,再用刮刀刮去残留的脂肪,然后用硝水和面糊反复揉搓……
他做得很慢,很小心,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老李头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句。
一个时辰后,那张鹿皮终于好了。程立冬把它摊开,皮子柔软光滑,毛色油亮,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好!”老李头一拍大腿,“立冬,你这手艺,可以出师了!”
程立冬愣住了:“李叔,真的?”
“真的!”老李头说,“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三个月,把我十几年教的东西都学会了。”
程立冬的眼圈红了。他想起这三个月的日子,想起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夜晚,想起媳妇心疼的眼神,想起孩子怯生生的“爹”。这一切,都值了。
傍晚,程立冬收工回家,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程立秋家。
程立秋正在院子里喂鹰,看见他来了,有些意外:“二哥?有事?”
程立冬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立秋,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程立秋放下手里的肉,走过来:“进屋说吧。”
程立冬摇摇头:“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程立秋:“立秋,三个月了。我没偷过懒,没出过差错。老李头说,我可以出师了。”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老李头跟我说了。”
程立冬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程立秋说,“这三个月,我一直让人盯着你。你表现得好,我早就知道。”
程立冬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立秋,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机会。”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二哥,咱们是兄弟。你能改好,比什么都强。从今天起,你是合作社正式社员了。”
程立冬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弟弟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程立秋看着他,心里也酸酸的。他知道,二哥这次是真的改了。
“二哥,明天去会计那儿办手续,领工分本。以后跟别人一样,记工分,分红利。”
程立冬连连点头:“好,好。”
魏红从屋里出来,看见程立冬这样,也替他高兴:“二哥,进屋坐坐吧,喝碗茶。”
程立冬摇摇头:“不进去了,弟妹,谢谢你们。我得回去告诉孩子他妈,让她也高兴高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立秋,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程立秋点点头:“我信你。”
程立冬走了。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魏红走过来,靠在他肩上:“立秋,二哥真的变了。”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人都会变,关键是往哪个方向变。”
魏红笑了:“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
程立秋也笑了:“什么哲学家,我就是个打猎的。”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起小时候,二哥背着他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那时候的二哥,对他多好啊。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变得自私,变得糊涂,变得连亲弟弟都不认。
好在,他又变回来了。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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