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画面他梦了无数遍。
    浴缸里的水漫出来，漫过他的鞋底，漫过他手里掉落的棒棒糖。
    妈妈躺在那里，脸很白，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某种无声的、
    再也收不回的告别。
    他不知道自己在浴室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有人来，有人把他抱走，
    有人在他耳边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只看见那缸水，那滩红，那只垂在浴缸边缘的手。
    这个梦跟了他很多年。
    从少年到青年，从警校到警队，从一个人到两个人。直到江淮出现，
    直到那个人在无数个深夜把他从噩梦里叫醒，握着他的手说“没事，我在”，
    那个画面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褪色。他以为自己已经过去了，
    以为那些东西已经被埋在了足够深的地方。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坐在他对面，头发花白，皱纹很深，抱着那只叫多多的猫，
    对他说“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
    许昭阳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和自己那么像的眼睛。如果他早点出现呢？
    如果他没有走呢？
    如果他在妈妈最需要他的时候回来呢？妈妈是不是不会——许昭阳没有问出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看着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多多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许昭阳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
    阳光移过地板，移过那些沉默的、压了太久的岁月。
    许昭阳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问很多，想问“你为什么不回来”，想问“那些人都怎么样了”，
    想问“江淮是无意间救下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棋子”，想问“那我呢，
    我也是棋子吗，在这盘棋里下了这么多年，赢了还是输了”。
    可这些问题挤在一起，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老人没有催。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像等了太久的人不差这一时半刻。
    阳光又移了一些，从许昭阳的膝盖移到老人的手上，
    那些疤痕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地图。
    “江淮……”许昭阳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他是你故意安排到我身边的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昭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很慢，很轻。
    “是，”他说，“也不是。”
    许昭阳看着他。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舔爪子的多多身上，声音更低了。
    “我救他出来的时候，他还不太懂事。那么小，缩在笼子角落里，瘦得像只猫。
    我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交给可以照顾他的人。
    那时候我没想过他会长大，会当警察，会遇到你。我只是想让他活下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我在那些人的档案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你的照片，你的资料，你的一切。他们早就盯上你了，比我以为的早得多。
    你和他相遇，不是我的安排，是他们的。我只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只是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