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毅的房间里堆满了从藏宝库里运出来的毒经和医书，有几本半打开着，里面隐约可见朱砂色的批注痕迹；与布局摆设格格不入的柜子里刚好有四十九个空出来的格子，每一个里面都放了草药和方子，有毒的没毒的，温补的调理的，护心的救命的……
    他嘴上说着只下第一针，却在晓风养伤的日子里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每个环节，每个步骤，每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毒素每深入一层的危险，方方面面，他不仅考虑到了还预先备好了应对的方法。
    晓风看着一个个格子，就好像看见了一个个机会，一条条苟延残喘却能够持续的性命。
    “狐狸也只有九条命，我好像能有四十几条。”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根本没把“种毒”当成一件九死一生的事。
    唐天毅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解法你看过了？”
    “看过了。”晓风坐到他的对面，“看完之后，我也有点后悔。”
    “后悔坚持要以身炼药？”
    “是后悔坚持要提前一看。”晓风拿起他摆在桌子上的金针，想象着那些尖锐刺进身体的感觉，“不看就不会怕，不怕就不会退。”
    “现在知道怕了？”
    唐天毅依旧没有抬头，甚至连看都没去看她。因为他太了解晓风的性格，言出必行，嘴上说着害怕却未必是真的害怕，就算心里有过动摇，她也能无视自己的恐惧继续坚持。能让她说出口的往往是被她接受与无视的畏惧。
    “一点点。我还知道你煞费苦心配药、煎药，是想帮我减轻过程里的苦楚，不至于太受折磨。”
    唐天毅不置可否，写完最后一笔后，将纸叠好，放进了最后一个格子里。
    他拿回晓风手里的金针，顺手搭上她的手腕，仔仔细细探查着她的脉息。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我最后还是要警告你一句：如果你到过地狱的第十八层，那么接下来你要面对的不止十九层。”
    他回避掉两个人之间最敏感的话题，隐晦得暗示晓风摆在她面前的痛苦和折磨远远超过她三年前的切身体验服。这算是给她一种可以比较的实感，让她在还来得及反悔之前慎之又慎。
    唐天毅用金针蘸了一点药水刺进晓风的合谷穴，不过一寸的深度，她就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这就受不了了？”
    “我可没说。”
    晓风的气息还算正常，她的忍受能力远在身体的敏感之上。
    唐天毅面色凝重，长叹一口气，拔出了金针。
    “若清，你真的决定了？”
    “嗯。”
    “如果中毒的人里没有唐若风，没有柳承宇，没有欧阳飞，没有慕晟，没有任何一个与你相关的人，你还会这么坚持吗？”
    “会吧。”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莫名有种使命要完成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恩怨皆由风家而起，令她觉得心中有愧；或许是因为她想在生命燃尽前做一些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让仅存的日子更有价值；或许是因为她生来就有份担当，本就该是巅峰之人，只是被变故强行修改了故事的走向……
    又或许，单纯是因为她的本性善良。
    无论她做出选择的理由是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基本已是定局，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唐天毅尊重她的决定，尊重她的决心。他尽己所能准备好了一切自己可以给到她的帮助，唯独剩下最后一样，最关键的一味毒，是所有毒药的根源，也是凝练解药不可缺少的第一步。
    没有它，所有准备都是白费。
    唯有它，是唐天毅的力所不能及。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只是这“东风”不仅极其难得，还极其危险。
    “我随时都可以施针，魅那边该教的该叮嘱的也都安排过了，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就看你何时能够摘下赤色珊瑚蛇王的蛇胆。”
    “原来最难解决的不是人，而是蛇。”
    晓风见过蛇王，那是被众多红蛇簇拥和保护的至尊，要想捉住它绝非轻而易举之事。上一次，她不过就是小小靠近，差一点就被蛇群围剿，若不是小狐狸的保护，还不一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这一次，她不光要靠近，还要将蛇王斩落剑下……
    难度可想而知。
    唐天毅交给她一个专门用来存放蛇胆的瓶子，反复叮嘱到要她千万小心，不能再被蛇咬到，否则事先的铺垫全部都会前功尽弃。
    晓风从唐天毅房间里走出来，推开门便看到守在院子里仿佛等了一生的唐若风。
    宽敞的院落，他却将自己困在光秃秃的树木旁，任凭白雪在自己身边飘落。他单手扶住树干，指节无意识反复叩击着冰冷的树干，发出单调又急促的清响。不时抬头看一看里面的影子，侧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动的傀儡，紧张得不由自己。等到晓风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他绷紧的肩膀才骤然垮塌，吊在嗓子里的那口气才得以融入寒风中。
    “清儿！”
    唐若风冲上去抱住她，顾不得凉意的侵袭，只想牢牢将真实的她拥在怀里。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想象中洒脱，根本无法坦然面对晓风为了解药要付出的残酷代价。
    这一刻，他抛弃了冷静，失去了理智和思考。
    “我们不求解药了好不好？别人的生死关我们何事！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过完剩下的日子。”
    晓风感觉到温热与冰冷的液体同时洇透了自己肩膀的衣料，她很想说出那句“我在乎你的从来只有你的生死”，可她不能，这句话有千斤之重，足以压垮此刻被感情操控和驱使的唐若风。但是她又没有办法说“好”，心照不宣的“欺骗”反而会更加可笑。
    她只能重复喊着他的名字，将他一点点从尚未发生的事实里拉回来。
    “若风，若风……”
    过了很久，当天空中不再有纯白簌簌落下的时候，他才让眼泪在眼底结成了冰。
    “我没事，没事了，真的。”
    “我们还有时间，别怕。”
    “我们，还有，时间？”
    “嗯。”
    “清儿，洛姑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