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洛娉婷来了，晓风欣喜若狂，立马把所有要紧的不要紧的事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她拉起唐若风一溜儿小跑，一进大堂就看见洛娉婷风尘仆仆的背影。
    “姑姑！”
    她飞扑进洛娉婷的怀里，眼泪不自觉就涌了出来。
    洛娉婷抱着她，轻轻抚过她的颤抖的脊背，哪怕隔着不算单薄的衣衫也能摸得到她蝴蝶骨的轮廓。她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孩子本就清瘦，月余不见瘦得更多了。
    耳闻不如亲眼所见，尽管此前她从神算子口中得知了晓风离开后的所经历的所有事情，知道有个医术精良的人在碎星谷耐心调理她的身体。可一见面，半悬的心再次提起，这个样子的她如何能算得上好。
    “姑姑，若清好想你！”
    “可怜的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洛娉婷的声音很轻很柔，眼眶里也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仰着头看向屋檐外挂在枝头的一朵洁白，尽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若清又让姑姑费心了。”
    晓风哭得抽噎，无数的悲伤、思念、痛苦和无助同时挣脱束缚，滚烫的泪渗进了洛娉婷的衣襟。
    洛娉婷记得清楚怀里的人原本有一副如甲胄般强硬的外壳，从不轻易落泪，哪怕再痛的伤都不肯吭一声；可此刻，晓风的外壳在摧残中渐渐破碎，她的柔软与脆弱再也藏不住。她分明希望晓风不用那么坚强，然而当这份滚烫的脆弱在她的怀中释放，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傻孩子，净说傻话。”
    她的手指看似不经意搭在晓风的手腕上，但在握住的一刻就已触到她的脉象。
    浮弦若缕，其根已枯。
    她幻想的奇迹并没有发生，最坏的结局只是推迟到来而已。
    洛娉婷强颜欢笑，双手捧起晓风的脸抹掉她眼角的泪。
    “让姑姑好好瞧瞧，若风有没有照顾好你。要是他没把我们的小若清养得白白胖胖的，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晓风破涕为笑，满眼娇羞偷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害羞得挠头的唐若风。
    “姑姑你看，若清是不是胖了些？”
    她含上一口气，将伤口已经完全恢复的脸颊撑得鼓鼓的。
    “是是是！”洛娉婷违心应和着，“我们的若清不光胖了，气色也更好了，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
    晓风嬉笑着往洛娉婷肩膀上靠，像只格外粘人的小猫，恨不得贴在她的身上一刻都不脱离。
    浓云消散，初冬依然寒冷，但是天空明亮了不少，好似人突然明朗的心情。
    紧迫的时间因为洛娉婷的到来而放缓，再急切要去完成的事也要暂且搁置。什么赤色珊瑚，什么蛇王蛇胆，此刻晓风一心只想陪洛娉婷在碎星谷游览一番，带她看一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她们在山间漫步，有说有笑，在晓风的诉说里仿佛每棵树每块石头都是她童年的玩伴，都有属于它们的故事和意义。洛娉婷听着看着笑着，盼着山间有灵，能保佑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
    神算子和唐若风在远处缓慢跟随，就连说话用的都是近乎耳语的声音，生怕会打扰她们的雅兴。
    “若清看上去比之前开朗了很多。”
    “这才是她本真的模样。”
    “私心上讲，我并不希望娉婷回来，要是让她看见那丫头遭罪的样子，她一定更难受。可她执意要来，怎么劝都劝不住。”
    “她已经去找过唐天毅了，那件事不日应该就会开始……”
    “唐天毅竟然没有阻止她？”
    “没有，而且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从容和坦然。”
    “还真是奇了。”
    “你们离开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直刻意避开清儿和我。有时候，分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样。我偶尔会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所图，在暗中谋划些什么，可事实并没有。他几乎将全部时间都用在给清儿配药上，一心想让她能够逃出此劫。”
    唐天毅救下过风若清无数个九死一生，这一次他依旧抱有奢望。
    “我倒是希望他真能创造出奇迹……”神算子与唐天毅向来不对付，可在晓风的事情上，他们有着共同的乞求，共同的愿望，“你呢？身体还撑得住吗？”
    唐若风摊开手掌，里面的曼陀罗花收拢了不少，就像是时光倒流令绽放的花瓣回到其最初的位置。
    “碎星谷与世隔绝，最适合休养。这毒解不解，也没什么不同。反而是前辈您，可有不适？”
    “有聘婷在，我可比你安全得多。”
    他们聊起江湖最近的动态，表面平静下暗潮涌动不断。碎星谷不问世事，但是碎星谷外的世事早已面目全非。
    有饱受排挤的邪教借各大门派元气大伤之际寻衅挑事，有鬼祟异族在伺机挑起新的纷争，有居心叵测之人打着为武林解毒的旗号四处抢掠珍稀药材，有野心膨胀之辈竟然还想让“毋陵”借尸还魂，重现风家神秘剧毒以控制整个武林。
    “我们费劲心力铲除掉一个君子盟，殊不知江湖里多的是伪君子。”神算子默默叹气，而今的他嘴上说着无心无力，实则还是想为武林的稳定与和谐、江湖的道义与侠义做些什么，“听说天钦剑派几乎倾巢而出四处支援其他武林同道，尽全力在稳定江湖的局面。”
    “难怪承宇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外人以为天钦剑派是唯一全身而退的门派，殊不知他们此前早已被风怀瑾和秦蓁蓁暗算，元气大伤。再这么下去，只怕别人没事，他们自己要先败落。”
    “承宇午时方与清儿辞行，只怕是门中情况已到了他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的地步。”
    说着说着，他们忽然发现原本离自己很远的人已经到了面前。
    “清儿……”
    “聘婷？”
    晓风脸上轻松的笑容寻不见踪影，旁边的洛娉婷也是忧心忡忡。
    他们本不愿让好不容易偷得片刻欢愉的人被江湖纷争烦扰，奈何这段几近无声的对话还是传进了晓风的耳朵里。
    晓风也想充耳不闻，奈何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