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四人回到风宅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凛冽的寒风阵阵吹过，像刀割一般打在人的脸上，很冷，很疼。
    许是因为宅子里的人少了一些，所以光线都比平日暗淡了不少，例外的是今晚的大堂灯火通明。
    晓风估算时辰，对神算子说道：“欧阳伯伯，你先带姑姑去休息，我跟若风去看看怎么回事。”
    洛娉婷却无倦意，说着：“一起，正好与这位武林盟主打个招呼。我与他大概有十多年未见了吧。”
    他们一并来到烛火最亮的地方，一眼望去，果然有客。
    只是这个客人似乎并不怎么受待见。
    大堂内鸦雀无声，四下弥漫着一种严肃紧张的氛围，明明炭火烧得旺盛，却让人觉得比屋外间歇掀起的风还要阴冷。
    “孙姑娘？”晓风认出来人正是梵月岛双姝之一的孙冰彦，“这么晚来碎星谷，可有要事？”
    孙冰彦见到她连忙起身致意，正欲开口，反被唐天毅的一句话噎了回去。
    “能有什么要紧事？这儿不需要你，回房歇息去。”他抬眼瞥向唐若风，“若风，送她回去。”
    他的眼睛里有冰，是那种如同凝结于天山之巅被刻意打磨过，显出锋利与尖锐的冰，可以轻而易举夺人性命，还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处可寻。
    这样的神情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了。
    “唐盟主，您真的误会家师和我的意思了。”
    家师。
    晓风这才是发现孙冰彦旁边的位置还坐了另一位女子。
    一袭淡紫色长裙，衣服上用银色丝线绣着鸢尾花的图样，栩栩如生，仿佛会因为随着裙摆的飘动而绽放成花海。轻纱掩面，令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得见胜雪的肌肤和一双如寒玉精雕出的眼睛。她的肌肤是细腻的雪白，不染世俗的洁净，与晓风带着些许病感的白皙大不相同；她的眼睛时刻透露出一股看透凡尘的冷意，而这份冷，也与唐天毅截然不同。她的冷，甚至无法描述为清冷，是那种无情无感、无思无绪，十分纯粹的冷，像是千年守在云间的仙子，领教过人间冷暖，细数过悲欢离合之后的顿悟，再不会惊起任何波澜。每个身影映入她的眼帘，仿佛一张单薄的纸片，没有生机，没有活力。眉梢凝着亘古不化的雪意，比初雪的骤冷还要冷上数千倍。
    她与尘世格格不入，脱俗的气质时常会被人忽略她的存在，因为她总是会与风融为一体。
    冷若冰霜四字描绘不出她的十分之一，在如此特殊的气质面前美丽与否也变得无关紧要。
    听到孙冰彦焦虑的解释，她不过微微侧目，就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顿时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视线略过孙冰彦，越过晓风，投向了洛娉婷。
    目光交汇，她的眉角仿佛闪过一丝惊诧。
    “洛家后人？”
    “沐家后人？”
    “梦魂宫主。”
    “梵月岛主。”
    她们好像互相认识，颇有渊源，不然女子不可能会精确道出洛娉婷隐秘的身份；但是她们又好像并不是很熟悉，言语间里的陌生和冷淡藏都藏不住。
    “据我所知，洛宫主二十年前就已不问江湖事。如今看来，传闻不可尽信。”
    “我听说沐岛主三十年前便立誓不再离梵月岛，而今一见，似乎并非如此。”
    一人一句，她们似带针锋相对的态度将原本就已降至冰点的气氛烘托得更加冷漠，更加有来者不善的敌意和驱赶不速之客的坚定。
    梵月岛位于一座僻静的海岛之上，四面环海，遗世独立，岛上弟子皆为女子，任何男子都不得踏入一步。那里的女孩子或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或是为情所困轻生被救的伤心人，或是看破红尘无牵无挂的漂泊客，又或者只是单纯想寻求一个庇护习得一身本领的普通女子。不管是哪一类，她们都可以在梵月岛获得新生，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某种程度上，梵月岛与洛娉婷的梦魂宫是有异曲同工之处的。
    只不过，后者是以暗杀为营生以维持宫中女子们的生计，而前者的银钱的来源鲜为人知。
    按理说，她们就算达不到惺惺相惜的地步，也不至于这般冷嘲热讽。
    晓风陷入阵阵迷茫，孙冰彦也是满脸的不解，唐若风一头雾水，三个晚辈面面相觑，不明就里，谁也不敢吭声。
    就连不愿与她多言的唐天毅也被这一幕搞得起了好奇之心。
    “洛家和沐家不是有着十分深厚的渊源？我瞧着，怎么却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试图向神算子寻求一个解释，奈何神算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突然出现的插曲打乱了一群人原本的节奏，本来三个人的沉默一下子变成了七个人的僵局。
    沐姓女子冷冷淡淡继续说道：“风家和唐家何时跟梦魂宫扯上的关系？所谓名门正派与邪魔歪道搞在一起，难怪江湖一团乌烟瘴气。”
    洛娉婷回以同样的冷淡：“梵月岛不也与君子盟沆瀣一气，制造出这江湖许多无谓风波来？”
    她们都在用最平静的语气，表达着最轻蔑最讽刺的态度。唯一不同的是，洛娉婷是故意为之，故而言语间略带起伏，而沐姓女子却是真心这般认为，哪怕是疑问都带着十足的确定。
    “冰彦与从雪涉世未深，被奸佞之辈恐吓威胁做了违心之事，既非出自她们本意，又未造成严重的后果，不足为道。年轻人难免犯错，我也已经训诫过她们，此事便罢了。沆瀣一气四个字，我梵月岛可担不起。”
    “不足为道？”洛娉婷只觉格外可笑，“不愧是沐家后人，依旧是这么的自以为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知人间疾苦。”
    “就算她们犯错，也该交由我以门规惩戒，轮不到尔等滥用私刑，使出下毒这等卑鄙手段。识相的，交出解药，我便不与尔等计较，否则别怪我不念祖上浅薄交情，荡平碎星谷。”
    “好大的口气！既是交情浅薄，不念也罢！”
    说完，她们两个竟先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