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函回给沐蓉情的是一句既算得上隐晦却又称得上直白的解答。
    “虽说命运总是在轮回，但人与人的经历能相似到如此地步的世间也并不常见。只是清丫头的处境要比前人矛盾，所以事情的发展也比我们听到的故事要复杂。”
    他没有细说经历的相似，因为无论是已经作古的苦痛，还是历历在目的苦痛，都是苦和痛，这些东西本就不应该出现，更别说被重复提起。
    “沐岛主，个中因果皆与你无关，何苦多问？你只需知道那位二城主的遗憾能够在清丫头身上弥补回来就足够了。在场诸人或是若清的挚友或是她的至亲，都不忍见她芳华早逝，还请你相信大家想要救人之心都是发心肺腑，诚心实意。”
    沐蓉情冰冷的状态在往事与现实的交织重叠中渐渐消融，她让自己重新置身红尘，重新去感受人间冷暖。
    “我相信你们是真心要帮她，可我担心的是你们若先斩后奏，到时候她接受不了，结果会更糟。毕竟，是长在她身体里的血肉，瞒不住的。”
    “瞒不住也要瞒！”唐天毅的态度依旧强硬，但是底气终究不是那么足，“当木已成舟，便由不得她选择。”
    “你不怕她恨你？”
    “恨？她本来就恨我，一辈子都无法和解。若是恨我能让她活下去，那再多一点又如何？”
    “如果她恨的是她自己呢？”
    “她……”
    唐天毅哑口无言，这一点，他很难说。
    就在此刻的安静里，听得一头雾水的洛娉婷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一会儿药人，一会儿前人，我不想管别人，只想知道那个代价究竟是什么？”
    唐天毅不答反问，继续将哑谜一打到底：“你不是已经替她号过脉了？难道没发现她的变化？”
    “变化……”
    洛娉婷后知后觉，疑惑顿时豁然开朗。她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晓风的伤势和病情上，反而忽略了那一丝丝微弱的浅浅的，很难被察觉的且与她现在这个状况十分不匹配的脉象。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揣测：“你们的意思是，可以将她体内积攒的毒素转移到孩子身上？这太疯狂了！”
    孩子。
    这个隐晦传递的关键信息被她一语点破，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向四周张望，唐天毅更是迅速探查过院外，确认晓风和唐若风无人在场，隔墙没有耳朵收纳这条他打算一瞒到底的消息。
    洛娉婷单手挡在唇边，说起话来也变得小心翼翼。
    身为医者，她还有唐天毅和洛青函都认为这个孩子来得不合时宜，能不能保住还是个疑问。就算熬过怀胎十月平安出生，体质也不会太好，用他换母亲一命并不算亏；
    但是身为母亲，她无法想象自己苟活于世的代价是自己和爱人情感的见证。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关头，经历了那么多绝处逢生，以他们饱受摧残的身体，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像极了上天的恩赐，是晓风能够留给唐若风最后的念想，晓风未必会允许一命换一命之事发生。
    那么身为父亲呢……
    唐天毅在摇头，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因为他不曾面对过相似的情形，因为他孩子的母亲得不到他全心全意的爱；
    神算子在深思，设身处地，他很难选，因为他已经面对过痛苦的失去，因为那一次失去改变了原本深爱的两颗心。
    他们或为一派之主肩负守护之责，或为人母人父经历过生离死别，思考起来总会掺杂许多真情实感。相比之下，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洛青函却显得坚定洒脱得多。
    “一个希望自己死后可以被心爱之人遗忘的人，又怎么舍得用一个孩子绑住他的一生？”他一直记得在别苑的那棵树上，晓风和唐若风各怀心思的隔空对话，“既然注定留不住，何不充分利用他仅存的价值？至于若风，我敢保证他为了救丫头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他自己。”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笃定唐若风对晓风的爱已到极致，绝不会因任何人或事而动摇，唐若风的优先级永远是晓风，无人能够替代。
    沐蓉情看着洛青函胸有成竹的样子，渐渐接受了他的判断，渐渐说服自己彻底置身事外。
    “有一件事我必须有言在先，一旦开启引毒之术，她的孩子就会成为毒中之毒，毒性更强于赤色珊瑚。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夺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那个孩子无论生死，一定不能留，必得毁尸灭迹，让他彻底在世间消失。”
    这是句忠告，更是一句警告。她讲出此法是为了救人，若因此引发一场更大的风波，那好心就成了罪过。如果救一个人要赔上未来无数苍生，她宁愿选择当一切没发生过。
    “唐盟主，你的为人我可以相信吗？”
    唐天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我有一千种方法让天下大乱，有一万种毒可以令人生不如死。若我想，谁也拦不住；若我不想，谁也别想搅乱这世间秩序。”
    言外之意，他既可以成为乱世者，又可以成为救世者，天下混乱与否，全在他一念之间，无人能够左右。
    字里行间皆是自负，霸道得不可一世，仿佛一切都可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就是这样的他，给了江湖数十年的和谐与安稳，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除了他自己。
    “百闻不如一见，唐盟主果然‘嚣张’得很。罢了，既然你是施针人，那她的命也就落于你手。我只管将方法告诉给你，至于要不要做、怎么做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她允下承诺相助，却只能将这个神秘而又危险的方法告诉给唐天毅一个人。
    风宅之外，旷野之中，沐蓉情将解法细致详实地背诵给唐天毅，就连后人的批注也一并告知。她没有试过，但是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唐天毅听过一遍，就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要领，有了完整的盘算。
    “种毒的过程里要保障这个孩子性命无忧，万一有个闪失，那这些都会变成空谈。”
    “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有事。”
    “你有信心最好，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沐蓉情如释重负，好像完成了一个压在自己身上几十年的任务，“话说回来，孩子在她肚子里，这是无论如何也隐瞒不了的事实。就算你们缄口不言，用各种方法减少她的反应，但是三五个月之后她自己也会有所察觉。”
    唐天毅掐算时间，梳理着自己的全盘计划。
    “三个月，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