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武林盟主，凌烟阁阁主，无昼碎星双谷谷主，为了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呕心沥血，不眠不休，到头来劳心劳力，累死累活，最后就只值三招……当真廉价。”
    唐天毅自嘲般回应着，哽咽的声音令这番极尽调侃之意的话平添无限悲凉。他怀抱里的人忽冷忽热，宛若陷入冰火两重天的淬炼，望不到尽头。
    晓风拽住他的袖子让自己直起身：“三招嫌少？看在你名号那么多的份上，那就让你三十招。”
    唐天毅哭笑不得，往她嘴里又送了几片参片，吊住她的精神。
    第一炷香燃尽，他又点燃了第二炷。
    按照目前的进度，最后必定功亏一篑，晓风要想少受些苦，接下来的片刻都不容耽误。
    所以，不等唐天毅询问，晓风就先点了头。
    “唐盟主，以你的本事，一次多扎几根应该不成问题吧？长痛不如短痛，你就别磨磨唧唧的了。”
    “胡闹，现在不是你发疯的时候。”
    “没跟你开玩笑，趁我现在触感麻痹，没有任何知觉，还不速战速决？”
    “你认真的？”
    “骗你作甚。”
    有晓风这句话，唐天毅果然加快了施针的进度。
    一手三针，很快十三根金针就全部刺在了晓风身上。
    她是清醒的，只是眼睛里泛滥着空洞，四处游离，视无定处；
    她是安静的，不吭一声，连带周遭的微弱声响一并消失殆尽。
    触觉麻痹，视觉衰弱，听觉溃败，嗅觉丧失，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的味觉在参片味道的支持下苦苦挣扎。在她体内蔓延滋长的毒正在攻击她脆弱的五感，而她百毒不侵的血液又在努力扞卫她的周全。两股力量如冰如火，将她的身体当做了比试的战场，浴血厮杀，翻腾抗衡。
    晓风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不隐忍，不痛苦，不呻吟，不难受，好像那十三根针并没有扎在她的身上似的。她如同飘荡在空荡黑暗的云端，感受不到任何生机，唯有死寂如影随形。
    “若清？若清？若清？”
    唐天毅喊着她的名字，但是却得不到回应。他在她的面前缓缓蹲下，攥紧她的手腕紧紧追踪着那如游丝般波动的脉搏。
    直到晓风的体温不再忽高忽低，直到她的手指有了微弱的颤动，直到她的眼睛重新有了聚集的焦点，直到她僵直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直到她主动抽出手慢慢擦掉嘴角涓涓流出的血。
    唐天毅悬着的心暂时落地，第一日的种毒总算是大功告成。
    他利落拔下金针随手丢在桌上，以单手之力抱起晓风将她放回床上。晓风累极了，整个人像被雨淋了一样，哪怕只有呼吸间吞吐的一缕风都能让她打出冷颤。
    “死丫头，让你把羽金支开，现在好了，连个能服侍你的人都找不着。”
    “不是还有你？这种事唐盟主驾轻就熟，就别麻烦羽金了。好好一个姑娘家，离开无昼谷这么久，都没让她好好逛一逛。”
    “你倒是贴心。”唐天毅没力气跟她生气，自行端来温着的水替她擦拭身体，“他们几个就是这么被你收买的，搞得一个个对你比对我还要周到。”
    帕子拂过晓风血色尽褪的脸颊，在血丝密布的颈间徘徊。反反复复，他试图擦干净这由内而外滋生的血痕，奈何不管他怎么做都于事无补。
    “风谷主怎么连下属的醋都吃？愈发小心眼。”晓风微微蹙眉，抱怨着，“吃醋归吃醋，趁我不能还手之际报复就太不讲江湖道义了吧？”
    唐天毅心里冤得很：“谁吃醋了？谁又报复了？”
    晓风抬手揉着自己的耳朵：“那你说话干嘛那么大声？吵死了！震得人耳朵疼。还有你的手，能不能轻一点？真的很疼。”
    唐天毅停住手里的动作，用一根手指轻触她温润的肌肤。片刻的贴合，他几乎没有用力，可晓风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戳中她的咽喉，压得她喘不过气。
    “说不过就动手，你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
    “是又如何？”唐天毅撤回手指，用近乎于无的声音在与她说话，“有本事起来反抗？”
    “你别高兴得太早，等我休息好，一定要你好看！”
    晓风闭上眼睛，倦意阵阵，奈何她怎么都睡不着。
    四下无人，她却觉得风的声音吵得她不得安枕；
    药香弥漫，她却觉得混杂的气息糜烂倍感恶心；
    血已干涸，她却觉得口中腥味如饮血难以散去。
    她静静躺在那里，忍受着唐天毅轻抚的阵痛，不自知得瑟瑟发抖。
    “我看你跟宫土他们几个相处得十分融洽，不如就将无昼谷送给你。你做了谷主，想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安排。
    “反正洛青函视你如知己，到时候他也不用再回他的西域，再受别人异样冷眼。
    “如此一来，也不算白收你的碎星谷。你跟那小子还能多个隐居之所。
    “无昼谷山清水秀，风景如画，而且人迹罕至，不会被人打扰，非常合适。”
    山清水秀。
    单就这四个字，差点没让晓风笑出声。
    “无昼谷要是能算得上是山清水秀，那风怀瑾重修的这座宅子都得算是富丽堂皇，堪比皇宫了。”
    她睁开眼接过唐天毅手里的帕子，吃力地说道：“唐盟主，你倒也不必硬要找些话来聊。压着声音说话，不累吗？”
    “我怎么说话与你何干？”唐天毅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反手抓住她的手，坐在了她的床边，用一种轻佻和玩味审视着眼前虚弱却不失娇柔的人儿，“又想干涉我？还是想邀我一同重温旧梦？”
    不可否认，就算遍体鳞伤，晓风对他仍然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只是事到如今，他眼中已不再燃起有心而生的“欲”。
    晓风戏谑得盯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他“演”得实在辛苦。她想借机调侃他一句“有何不可”，好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施舍”，可是话到嘴边最后也只能沦为一弯无力而苍凉的笑。
    这份苍凉也击碎了唐天毅的伪装，他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别过头去。
    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换来的亦是晓风浅弱的无奈轻叹。
    “既然无可交易，唐盟主还是收回你的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