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和唐若风回到风宅的时候，戌时已过。
    宅子里灯火通明，比前段时间热闹了不少。
    晓风半披散的头发被唐若风用梅花木簪重新绾起，整洁利落，给她的清丽气质添上几分成熟韵味。她依然是被唐若风抱回来的，只是疲惫不堪的她已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他们的衣服浸了雪，湿得彻底，松散的衣摆在寒冷的包围下冻成了硬邦邦的布片。唐若风一脚迈过大门的门槛，没能舒展开的腿被绊了个结结实实。
    还好宫土眼疾手快，冲上来及时扶了他一把。
    “若风，没事吧？”
    “没事。”
    只不过他这么一颠，怀里的人虽然还稳稳待在怀抱里，但是人却已经醒了。
    “吵醒你了。”
    “累坏了吧？”
    晓风说完才看见宫土就站在旁边，她红着脸让唐若风放自己下来，点点头跟宫土致意。
    宫土借着高悬的灯笼看清了脸，不过一个半月，她却孱弱到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她。很多话在他的咽喉里翻滚，可到头来他也只能喊出饱含千思万绪的一个名字。
    “若清。”
    晓风听出了他的惊愕和惋惜，淡淡的笑着。
    “我这不是好好的？”
    宫土了解她的脾气，没有追问，看看她，又看看衣衫有些狼狈的唐若风，勉强露出一个和她相似的笑容。
    “盟主在大堂议事，你们要过去吗？”
    “议事？有谁到访吗？”
    “没，左不过是神算子前辈，还有魅。”
    “这算哪门子议事。”
    晓风对他们的谈话没什么兴趣，何况这三个男人大多数时候也聊不到一起去，说不了半个时辰多半不欢而散。他们没有想要加入的想法，却还是绕到大堂外浅浅听了两句。
    “你准备重新召开武林大会？”
    “是。”
    “什么时候？”
    “半月之后。”
    “半月？各门派劫后余生，立足未稳，恐怕很难成行。”
    “正因如此，才要尽快重整大局，好让江湖归心，真正安定下来。如今的形势，皆是残阵，彼此倒也不用忌惮。”
    “这么说倒也有点道理。地点呢？”
    “凌烟阁。”
    “确实要比碎星谷方便不少。”
    “过几日帖子发出去，我就带他们回去。”
    “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仓促，我实在不懂你为何如此着急。”
    “因为怕有人，等不及……”
    晓风初听到唐天毅想法时以为他指的是那些身中幽冥殿和赤色珊瑚之毒的人不能耽搁，可当她回到房间看着镜子里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自己，她突然意识到那个等不及的人可能是自己。
    碎星谷的寒魄冰晶已经耗尽，她强势的内力不可能放任孙冰彦寒溪剑的寒气在体内游走，一旦寒气散去，她又要去面对内力流逝的过程。而在武林大会之后，她和唐天毅还有一个了断要做，的确是没有多少时间能够耽误。
    “在想什么？”唐若风俯下身靠在她的肩膀上，亲了下她的侧脸，“一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晓风如实相告：“在想武林大会的事。”
    唐若风拿起桌上的梳子，替她梳理头发，说道：“论声望，论武功，论能力，承宇当之无愧。尤其是这次平息江湖之乱，他虽无盟主之名，但一言一行皆有盟主风范。如无意外，定是他无疑。”
    这一点和晓风推测的大差不差。鸽使每日传回的邸报里除了汇报局势之外，还会特意用一两句话概括一些崭露锋芒的小辈的风姿和战绩，这其中，最为频繁被提及的就是柳承宇和唐若风的名字。
    一字一句，最终幻化为四个字——众望所归。
    “那你呢？”晓风明知故问，只想最后确认唐若风的心意。
    “我？”
    “经此一役，你会不会有新的想法？”
    “没有，我依旧不喜欢江湖的那些纷纷扰扰。我和承宇不同，他有他一派之主的责任，而我的责任只有你。”
    唐若风的理想始终如一，愿得一心人，携手相伴，天涯海角，共赴白首。
    “如果没有我呢？”
    “我没想过。”
    “现在想想。”
    唐若风见她问得认真，于是也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个未来他们极有可能面对的事实。他不是不敢想，只是总抱着一丝幻想，认为分别遥遥无期。
    如果身边没有她，再壮阔的山河也是贫瘠，再绚丽的风景也是单调，再风趣的人们也是嘈杂，再逍遥的日子也是孤独，再漫长的人生也只是一场寂寞的劫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淡泊不是无欲无求，而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最想拥有的那份真挚情感，得到了 那个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失去她，万物失色，余生的空虚又该如何填补？
    他想不出答案。
    “或许，或许会，会，会……”
    “好了好了，我们不想了。”
    “清儿，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
    “嗯，你。”
    唐若风说不出自己的答案，但他可以为实现晓风的心愿而努力。
    她的期许，他一定会做到。
    “我想……”
    晓风发现她自己也想不到一个真正对唐若风公平和安好的方式。
    她笑了笑，放弃了思考。
    “是我问得太突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们还有时间。”
    “给我点时间，我想我会找到答案。”
    唐若风抚摸着晓风的脸，脑海里浮现出了最好的答案。
    他舍不得。
    而她，同样舍不得。
    “若风，给我讲讲这一次的故事吧。就像以前在后山的树上，你同我讲的故事一样。”
    那些年，唐若风避开唐家人的方式就是远行，他会在归来后第一次与晓风见面时将游历的见闻讲给她，她满眼好奇、满是惊喜的笑容，是他最美好的回忆。他没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故事与她分享，却永远有她并不向往却又充满兴趣的广袤天地予她呈上。
    “很枯燥的，你想听？”
    “你的事，我永远想听。”
    她想听，听一个故事，听与唐若风有关的故事，听唐若风讲与他自己有关的故事。
    她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在他的声音里了解他的全部，想在他的声音里感受他细腻的情感起伏和身历其境的惊心动魄，想和他一起重温旧梦，同游新梦。
    唐若风从背后抱着晓风，在她的耳畔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