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要收回唐若风的记忆。
    唐天毅听到她这个想法的时候不仅不意外，还有种一切尽在预料之内、全盘皆在掌控之中的庆幸和踏实。晓风替唐若风做足了打算，这最后一环看似是她的主导，实则却是唐若风早早就埋下的伏笔。
    一方遗忘，一方死别，刚好符合唐天毅的心意。
    他不动声色，询问晓风具体的打算。
    晓风吞吞吐吐地开口：“有没有，不用药、不用毒，不伤害他身体的方式，抽离我在他记忆里存在过的痕迹。”
    唐天毅要不是手里捻着针，真想摸摸她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被体内的寒气冻傻了，这种荒诞的要求她竟然能面不改色说出口。他不久前说唐若风遇上晓风的事脑子就不清楚，这么一看，晓风在唐若风的某些事上未必比唐若风清楚多少。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我知道这事有些为难……”
    “何止是为难，简直是天方夜谭。”
    医书里记载的各类使人丧失记忆的方法有不少，或用药，或用毒，或辅以外力，但无论哪一种，都是整段抹除，无法在完整记忆里剔除某些画面或是某个人。就算真的有，也不可能做到毫无损伤，反而因为难以实现而出现更多潜在的重创。
    晓风不语，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在有些过分。
    “古书里提到过一种摄魂之术，的确可以部分抹去他的记忆。”
    “真的！”
    “别高兴的太早，等我把话说完。”
    唐天毅施完最后一根针，双手靠拢，坦诚说道：“方法是有，却没人真正成功过。很多人因此记忆错乱，成了半傻半疯之人，彻底迷失了心智。”
    晓风苦笑：“是啊，摄魂之术，听起来也不像是正经的法子。”
    唐天毅却提出了新的选择：“我倒是可以试着用金针让他的记忆逆行回五年前，这样既不会影响他的武功，也不会影响他的意识，只会让他忘了对你的感情。到时候再找个人将你们的故事篡改一番讲给他，告诉他风若清已死在毋陵的手上，自然也就可以继续他原本的生活。故事七分真三分假，大部分人都会相信的，他也不例外。”
    “听起来是不错，但是五年……”
    “五年怎么了？你觉得不够？”唐天毅想了想，觉得这是可以承诺的极限，“再往前，故事编起来的纰漏会更多。他不是傻子，一旦发现漏洞便会去探查真相，到时候只怕你们经历过的所有事都瞒不住他，那我们的努力岂非功亏一篑？”
    “我明白……”
    “你们自幼相识，要他完全不认识你根本不可能，除非你按着他的头往墙上撞，把他砸成个真傻子。”
    唐天毅这话全是赌气的意思，那语气倒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晓风陷在自己的忧虑里丝毫没有察觉，她担心的是唐若风对自己的情感，远远不止五年。
    感情是延续的，失了记忆也不妨碍在那之前就已经种在心中的情根肆意生长，他一直爱着她，就算忘记五年种种，也不会斩断他的感情。
    情愫滋长，却戛然而止，他丢失的正好是他们最浓烈的相爱时光。
    真的可以吗？
    她不确定。
    但是除此之外，她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听你的吧，我相信你可以安排好。”
    “你说什么？相信我？”唐天毅一天之内被他们两个震惊了一次又一次，“我没听错吧？风大小姐又开始信我了？”
    “都把命交到你手上了，还不算信你吗？”
    “我看你是用人朝前的时候才勉强相信。”
    “随你怎么说，唐盟主高兴就好。”
    唐天毅又气又觉得好笑，一时拿她也没辙，答应帮她在决战前完成这件事，在她奔赴最后结局之前安顿好唐若风。反正在这件事上他毫无压力，因为全盘计划的关键不在自己，不在晓风，而在唐若风。这本来就是唐若风想出来的点子，是唐若风想要成全彼此的“解脱”。他知道无论自己用什么方法，唐若风都会成功“忘记”晓风，他要做的就是让谎言和假象变得更为真实，更容易令晓风信服。
    前期的铺垫做好，后续的实践才会一帆风顺。
    “那你送给他的剑法呢？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还打算将莫忘留给他？这可不好解释。”
    “这不是刚好吗？”
    “刚好？”
    “若风情起不止五年，风若清无以为报，只好在临死前将随身佩剑赠予他以作纪念，并送上《流风回雪剑》和《清风二十四式》秘籍和心法，以谢他多年深情。”
    “亏你想得出来。”
    听到这里，唐天毅免不了一番唏嘘。
    他是他们感情的助推者、见证者、考验者，几乎是一路见证了两个人爱意从萌芽到开花结果的全过程。
    五年前，唐若风只敢把爱意藏在心里，不敢奢望永远抬着头看向更高更远处的风若清能够低头瞥见卑微的自己。他即将“失去”的却是风若清对他深情的回应。
    她明明是爱他的，那么真挚、那么炽热、那么用心地在爱他，她给他的爱不顾一切，燃尽了尊严，燃尽了生命。
    到头来，她却要借别人之口告诉他自己对他的爱意心如明镜，却至死都无法爱上他，让他的深情沦为镜中花水中月，永远无法再得到回应和兑现。
    多么残忍的一个决定；
    多么至情的一个决定。
    她没有否定唐若风的爱，独独否定了自己的爱。
    “他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该让一个永远消失的人困住他的余生。”
    这是晓风的愿望，听在一个真正过来人的耳朵里，无疑有些幼稚。
    人一旦动了真情，就注定会与之羁绊一生。
    比起得到的，那些从未拥有过的更加令人难以释怀；
    比起从未拥有的，那些在最浓烈时失去，在最相爱之时永别的爱，只会成为活着的人心中余生都无法忘却的遗憾，无人可以替代。
    唐天毅是前者，他至今仍困在情中；
    唐若风注定会成为后者，注定会过得比唐天毅更苦。
    在这一瞬间，唐天毅突然有些动摇。
    “如果最后死的人是……”
    “什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