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最后死的是我呢？
    如果你可以活下来呢？
    如果他没能忘记你呢？
    如果……
    唐天毅有无数个如果要问，最后却一个都没有说。
    因为他先问了自己：如果救不了她呢？
    给晓风种毒，虽然他不时说自己没有把握，但那是与万无一失相比，他施针时至少还有八九成的自信；
    救她这条命，他的把握也已经没有最初承诺时那么充分，随着毒性的深入，他的信心也在一天天减少。
    救人容易，救命难，何况是在绝境处力挽狂澜，万死求一生，他只恨自己给出去的希望太早，说不定就会食言。尽管他看得出，晓风好像就没将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晓风如今的情况比他遇到过的所有类似病症都要困难百倍，他既要保住她腹中极尽脆弱的小生命，又要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体内的赤色珊瑚之毒引渡到这个孩子体内，还要在引毒完成后及时将胎儿引出母体，以免对母体造成新的反噬。单就这个过程，晓风要承担的风险就不计其数，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为了这一步，唐天毅和羽金故意跟她隐瞒了怀有身孕的事实，而洛娉婷和洛青函也出于不同的考虑不约而同和他做了相同的选择。只是，晓风重情，他们都不敢妄断她在知道真相乃至失去孩子后能够承受几分。
    在这之后，唐天毅还要重新挽救她衰竭的五脏六腑，激活她枯萎的全身经脉，真正是要将她“起死回生”。
    史无前例的挑战，他做得到吗？
    唐天毅的愁一字不落写在他的脸上，看得晓风不禁蹙眉。
    “你今天心事很重的样子。”
    “自从收拾你的病，我哪天心事不重？”
    “好好好，都怪我。”就事论事，这一点晓风承认得格外爽快，“是我错了，乱了唐盟主清修的雅致。好在，今日起唐盟主大可不必再为我费……”
    话还没说完，唐天毅就接连在金针上弹了一圈，又酥又麻又疼的感觉瞬间卡住了晓风的喉咙，让她不得不把话咽回去。
    “再废话，我待会儿就去毒哑那小子。”
    “除了用若风威胁我，你就不能换点新的套路？”
    “每次用他就能让你乖乖听话，该反思的人是你才对。”
    晓风白了他一眼，换来是他用力的拔针。
    “明天，继续。”
    “你这又是何苦。”
    “我自有我的道理。”
    “但愿你别忘了我也有我的原则。”
    “你想说什么？”
    “不是所有承诺都需要兑现，偶尔食言一次算不得背信。”
    “说明白点。”
    “如果我活下去是以别人的死为代价，那我宁愿一死，任何人都算在。你了解的，我说的出做得到。”
    唐天毅没有吱声，默默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走出院子，去寻找她最在意的那个人。
    他在品，品她特意强调的那一声“任何人”，一字千斤，她说得缓慢且庄重，而且她说到此的时候，飘散的视线蓦然凝聚，看向他的目光里有百倍的郑重其事，千倍的从容不迫，万倍的心意已决。夹在其中的，似乎还有些许的坦荡，些许的透彻，些许的阻止和距离。
    她好像在说：我不要你的施舍，也不想欠你的情。
    唐天毅叹气，那本毒经的内容到底还是被她记在了脑海里。
    晓风回去的时候，唐若风的最后一道菜刚好上桌。
    两个凉菜，四个热菜，一道汤，还有两份点心和一壶酒。
    晓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风，你是不是会变戏法？我感觉我也就出去溜达了一圈，你怎么就变出这么多菜了？”
    唐若风盛了一碗汤摆在她面前，那香气实在诱人：“半个时辰，不短了。左不过是些家常小菜，不耗时间。”
    晓风在他摆汤碗的位置坐下，吸了一口特别特别长的气，迟迟舍不得松下。
    “好香啊……只是，我们两个人，吃得下吗？”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
    “嗯？你叫了谁？”
    “你想见的人。”
    唐若风后退一步，神算子爽朗的笑声接上了他的尾音。他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一只手背在后面用掌心轻轻托着洛娉婷的手指。不算牵手的牵手，不算带领的带领，是想来又不愿意来的矛盾，是惦念又不愿意相见的痛苦。
    晓风立马站起来，大步过去迎。
    “姑姑。”
    “嗯。”
    四个人入座，唐若风和神算子寒暄着开场，等洛娉婷动第一筷。
    洛娉婷夹了一叶青菜，不忘称赞唐若风的手艺。
    接下来，只见三双筷子各自夹了不同的菜同时递进了晓风的碗里，异口同声说着“多吃点。”
    三个人一怔，忍不住笑了。
    洛娉婷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这让晓风心中的愧疚更深了。
    “对不起，姑姑。”
    “傻孩子，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始终都只是你自己。”
    “是我没有好好珍惜姑姑救回来的这条性命。”
    “救你，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条件也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即使同样的状况再出现，我还是会救你。”洛娉婷平静地说着，缓缓饮尽一杯酒，“其实，是我该感谢你们。”
    她看向晓风，目光扫过唐若风，最后却定格在了神算子身上。
    神算子愣了下，很快就明白了。他陪她同饮，好像又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的那桩旧事。
    他们夭折的孩子，还有导致唐若风被动成为唐若风的错误。
    洛娉婷并不知道唐若风已经在神算子和晓风的对话里偷听到了自己的身世，所以她没有点破，她不想以这种方式揭开过往，不给唐若风一个选择的权利。
    她只是说：“你们弥补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也让我的心里重新有了寄托。”
    洛娉婷告诉晓风，她活过的每一天都是给她最好的报答。她明知自己仅剩半年时间，却并没有白白虚度自己的生命，而是遵照自己的信仰，用自己的方式实现了她于世间的价值。
    那么珍贵，那么重要。
    她报了家仇，揭穿了隐藏在个人仇恨背后的阴谋，阻止了江湖的浩劫，也救下无数与她无关的性命。她早已突破了时间的束缚，连命运都在她面前低了头。
    她太辛苦了。
    辛苦到洛娉婷有几次都想告诉她没必要再撑下去。
    “晓风，或许我该叫你若清。我不见你不是因为怪你，而是看到你就看到了我自己的局限，我的无能为力，我的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