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对着阳光举起玉牌，上面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只要嵌入眼睛就可以翱翔九州。她确认自己没有摸错那四个字，的的确确就是——承天佐命。
    天命。
    这两个字已超出普通江湖客的定义。
    “这是？”
    “好东西，仔细收好。”
    唐天毅的话约等于没说，晓风也没打算能从他口中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她骑上唐若风的马，听他认真给自己解惑。
    “双龙城与寻常江湖帮派不同，它连接着江湖和朝廷，既有维护武林正义的使命，又有护佑一方疆土的责任。两位副城主一位是拜入名门的世家子弟，一位是草莽出身的浪客，也就是吴子晋。他们二人同理江湖事，互相辅佐，互相制衡。”
    “这城中的关系还真是复杂，想必能当上城主的人更绝非等闲之辈。”
    “城主乃是皇室宗亲，位高权重，江湖中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你呢？”
    “一面之缘。”
    大约在两年之前，唐若风在寻找失踪风若清的过程里意外结识了一位公子，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那位公子很欣赏唐若风的才华，唐若风也很敬佩对方的气度和见识，只可惜碍于各自有要事在身，没能倾谈过久。
    当得知唐若风此行是如大海捞针一般毫无线索得寻找风若清的时候，那位公子也曾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助，但无功不受禄，唐若风不敢欠萍水相逢之人的人情。
    那位公子没有强求，只是好奇他会这样漫无目的寻找到何时。
    唐若风当时只说：天涯海角，直到活见人死见尸为止。
    不必问理由，有些行动表达的感情远远胜过无数唯美的说辞和决绝的誓言。
    “他说如果哪天我找到你了，让我务必送一封信到双龙城告知他，他想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不久前，我离开碎星谷路过双龙城的时候。”
    “你这消息送到得有些迟。”
    “不迟。”
    因为他分享的不仅仅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幸福。他的信里绝口不提苦难，字里行间皆是深情和爱意。
    “你怎么知道他是城主？他告诉你的？”
    “因为，他姓离。”
    罕见的姓氏，属于当今天子。其地位之重，不言自明。
    晓风重新查看玉牌，龙纹的背后刻有年号，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看来，是送给我们的。”
    “凭此物不仅可以寻求双龙城的庇护，还能够求助各地官员，为你所用。以他的地位，恐怕某些皇亲国戚见到玉牌都得礼让三分。”
    因缘际会相识，仅仅一面，这位城主便给出了超出正常人能够理解的信任。
    晓风捧着玉牌的手有些犹豫，这东西的份量怕是仅次于天子赐出的金牌。吴子晋只说这是城主对她的感谢，但这已不是普普通通的道谢。她怎么想都不认为自己和唐若风同这位离城主的交情能够深厚到能够交托这般权利的地步，除非其中另有深意。
    然而，她与对方素未谋面，就算再有深意自己也无处可品。
    “这礼物，太贵重了。”
    “毕竟你救了吴子晋一命。”
    “可我也废了他的武功。”
    “离兄是明辨是非之人，孰是孰非他能够分得清。”
    “可是……”
    “收着吧。我的清儿也不是滥用权利的人，只要不动用它背后的力量，它也不过就是一块上好的玉牌而已。”
    唐若风的话不无道理，就像武林盟主的令牌一样，全看拥有它的人如何使用。晓风万分谨慎将玉牌收好，想着有这么一块美玉陪伴自己长眠，也不失为一种别致的体验。
    晓风一跃回到自己的马，继续驰骋。
    长风呼啸，她渐渐想清楚了一些事。
    因为双龙城的情况特殊，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参与武林盟主的争夺，故而城中人不会出现在武林大会。唐天毅了解其中内情，于是提前将吴子晋的解药送至他的手中。这副幽冥殿的解药，是晓风的承诺，而唐天毅便打着她的名义送药，将全部的功劳都记在了她的身上。
    江湖人只知风若清为了解药呕心沥血，根本不会在意唐天毅在这个过程里扮演了何种角色。
    侠名远播，恩情四散，如此一来，那些围绕在她周围的争议和喧嚣自然而然会烟消云散，免去许多与人解释和争辩的麻烦。
    他们赶路赶得不急，每到一处落脚地总会有人来主动结识他们。后来的排场虽然比不得双龙城的阵仗，但也都是佳肴美酒不断，豪爽的友人不绝。
    一路走过来，已经没有人再提秦蓁蓁以风若清之名造下的杀戮，也没有人在意风若清是否以晓风之名沾染过相似的血腥。他们得到的是称赞，是感激，是敬佩，是尊重，而越是接近凌烟阁，他们听到这种声音的频率就越多。
    距离武林大会召开还有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凌烟阁。
    隆重装点的门面，红绸坠饰的牌匾，织金的地毯连接着内外，上百号护卫分列左右，肩抵着肩站成一条蜿蜒长廊。
    “恭请阁主归来！”
    洪亮的声音响彻天地，夹杂着的碎响仿佛凌烟阁屋顶的红瓦在瑟瑟震颤。
    浮夸的装饰，浮夸的排场，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
    只是，在唐天毅双脚踏入凌烟阁的一刻，黑暗记忆亦如排山倒海一般瞬间将晓风和唐若风一并淹没。
    这扇大门，这道门槛，这条红毯，这片土地都没有染上过他们的血，但是朱门背后，四处都弥漫着他们散发的血腥。
    “恭请少阁主！”
    “恭请少夫人！”
    堪比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击，他们却不为所动。双腿死死钉在原地，沉重得如同被浇灌了铅水，望着写有“凌烟阁”三个大字的门匾，晓风和唐若风竟然忘记了该如何向前。
    直面痛苦，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莫大的勇气。
    重回昔日牢笼，纵使今非昔比，他们心里的那道坎儿也终究还是绊住了他们。